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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夏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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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眉峰微动,饶有兴致地开腔。
陈絮站在路中,淡然道:“你哪怕不是人都与我无关。”
黄昏照映他的身影,晚风鼓动他的绣袍,轻撩她的裙边,触及那张绝美至极的脸,陈絮内心不禁颤了一下。
她随口编了个谎让他知难而退,他还越来劲,陈絮酒意上头,竟也起了玩心,微眯着双眸,倒想将眼前人看透。
看着看着又觉得他怎生得这般好看,顿时撇撇嘴,恼了起来,尤其是他看自己的目光时,一股挫败感不禁油然而生。
女子的表情陆荀尽收眼底,他含笑,被她这么一说,无半分怨气,瞧见她白里透红的脸庞,甚为可爱。他刚刚确实是心急了些,才忍不住去牵她的手腕。
陆荀注视她,沉静地说道:“姑娘,这些日子里,我的心意你该有所察觉才是。”
一层窗户纸突然被戳破,说明说开,陈絮听后明显有些慌,缓慢偏头,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少年的身影悄然笼罩她,她在他面前显得小鸟依人。
陈絮想了想,故作强硬:“陆公子,请慎言,我位卑人微,恕不敢受。”
陈絮早就知晓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天差地别,向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陆荀唇角始终挂着笑意,她会拒绝也在情理之中,他郑重说:“我知道,这话一出,姑娘有所顾虑是理所应当的,我不敢妄想姑娘能立马答应,我只是想……”他的胸口处一群骏马奔腾而过,似要冲破耳膜,掌心不自觉握成拳,声音如沐春风:“想你知晓我的心意,陆某是真心喜欢姑娘的。”
陆荀横着脖颈一口气说完,胸口上下起伏,第一次说这种话他整个人在热水里滚了一圈,生出许多无措的感觉。
陈絮睁大眼睛,短暂地诧异过后,自责扑面而来,留下他实属是她出错的事。
独处一室是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是她卑劣不堪怕人猜透的心思,明明是她在那场宴席上对他生出莫名的情愫,才会一点一点放低自己的底线。
晚风穿过两人中间时,她的鼻尖有些酸涩,眨了眨眼睛,恢复过思绪来,有人说酒后乱来,自己偏偏也成了这样的人。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清醒了几分,她的身份早就注定了高枝难攀,她不能踏出泥坑又落深潭。她赌不起,更不想去试错。
女子能有多少后路像男子一般无所畏惧,豁得出去。
陈絮敛起思绪,严肃地说道:“陆公子,明日过后,你还是离去罢。”
她不该抱有痴心妄想!
“你可是生气了?”陆荀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试探问她。
陈絮抬眸目不斜视盯着他,意正言辞道:“公子也是世家子弟,一言一行谨当自重才是,怎就不懂分寸,这话随意与女子讲是不负责任,何况,我对公子毫无半点男女之情。”
陆荀垂眸,四周寂静,虫鸣声声,腰间玉佩流苏轻轻摇晃,他的心凉了几分,毫无半点男女之情……
他试图挽回,痛心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为何姑娘不信?”
“没什么信不信,我与公子说的明白,我对公子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若有让公子生出误会来,是我的过错,但是公子年幼,有些话说说当不得真。”
陆荀突然脸色一变,迟疑了片刻他辩驳:“我与那些男子不同。”
陈絮淡淡开口:“天下乌鸦一般黑。”
陆荀噎住,似笑非笑,怎吃醉了酒,嘴皮子还这般利索,他气急,声线清冷,“我说不过你,只要你不生气,不赶我走,你要如何都行。”
陈絮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呼呼道:“哪有人赖在别人家里一直不走的道理,我好心收留了你携恩相报,我倒是看错你了。”
陆荀生生委屈:“你都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又指摘我年纪小不懂事,叫我如何不气。”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男子不都是将女子真心肆意践踏,只顾自己风流快活,不考虑女子处境,三言两语哄到手了,关在家里三从四德,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不还是你们随意说了算……”陈絮喋喋不休,心里压抑许久的不满,通通发泄出来。
说到最后,言语中有些哽咽,抿着红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你又没有被男子抛弃过,哪有那么多通篇大道理要讲,未免杞人忧天了。”陆荀眉头轻蹙。
陈絮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他,未发一言。
“我错了,不该这般说。”陆荀回过神明显感受到说这话时她的情绪淡了下去,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陆荀瞬时明白过来,惶恐不安,他不应该与她争辩的。
“你说的对,”陈絮口吻平淡地说,努力让情绪看不明显,手指掐紧。
“我错了。”他明白过来的有些晚了。
“真错了。”
他低头小心翼翼挤出话来。
空气僵凝,山的那头繁星点点,正当两人无话可说时。
海掌柜支支吾吾开口:“还回吗?”
陈絮面无异色,转身离去。
海掌柜瞥了一眼少年颓败的模样,安慰道:“公子,世间之事不是强求就有结果的。”
陆荀看他:“我说我不知此事你信吗?”
“信,”海掌柜堆起笑脸,“可小的还是多句嘴,少年之心难得,女子真心欲加珍贵,行事之前需得考虑清楚后果。”海掌柜缓缓开口:“还望公子莫要将此事告知他人。”
“我知道。”陆荀点头,视线追随着窈窕的身影,下一瞬他快步跑过去。
陈絮脚踩到土块,崴了一下,虽不打紧,心里窝着一团火越来越气,气自己沉不住气,气在他面前丢脸。
她刚站直,身旁一道身影凑近,心急地问她:“可要紧?”
他凑得太近,俊脸还带着焦急的神色,与她四目对视时,先蹲下身查看陈絮的脚,陈絮反应过来缩回裙子里,陆荀手一顿。
站起身对她说:“我背你回去。”
陈絮紧盯他,不语,擦肩而过时,少年问她:“你要这样走回去?”
海掌柜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率先开口:“要不我来背?”
“你没净手!”陆荀回头看了他一眼,海掌柜顿时哑言,行行行,你香你干净呗!
“都不需要!”陈絮冷脸拒绝,陆荀叹了口气,横抱起往山上走去。
陈絮一惊,浑身僵硬的想要离开他,少年忽然收臂将她拥得更紧,“你是不是想说不成体统?”
“是。”陈絮脱口而出。
“咱们行事光明磊落,怕什么?”他低笑,“就当报答收留之恩。”
陈絮没吭声,他们哪点沾了光明磊落?她仰头看着他,恰好瞧见他翘起的唇角,陈絮那些怒气哗地散了干净,心里一酸,心思龌龊的是她!
次日清晨,陆荀将煎饼切了小份,推了过来,白皙修长的手拿过鸡蛋,在桌上轻敲了一下,仔细剥了起来。
陈絮看着他的一双手微微出神,十指修剪得十分干净整齐,指尖淡淡粉色,一会儿剥好的鸡蛋放在陈絮面前盘子里。
“够了。”在陆荀继续剥第二个时,她出声打断,陆荀听话放下鸡蛋,转而慢条斯理吃起饼子。
几人在家中休息了一会儿,快要到饭点时才去了婶子家里,村里都是认识的人,见到陈絮她们到来,大家自然围过来打招呼,见到她身后年轻的公子,有些姑娘脸红,低着头又悄悄打量起他来。
婶子出来说道:“陈老板来啦,哎呦,你夫君也来了,来来来请。”
她张罗着,陈絮还要开口解释,她便拉着她的手说:“我就说吧,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陈老板好福气找了个好郎君。”
陈絮深深无力,几次欲言又止,婶子就说:“谁家二郎洗衣做饭,看看陈老板家这位,当代好男。”陆荀见陈絮要开口,他拿过桌上的糖放进她的手心里,眉梢处笑意掩饰不住。
陈絮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就听见婶子添油加醋地说道:“你看看吧。”
她待了一会儿又去招呼客人,陈絮歪头靠近陆荀身边说:“我一会儿与她解释清楚,你给我老实些。”
陆荀笃定告诉她:“解释也未必听得进去,何必浪费口舌。”
“公子名声要紧。”
“你呢?”
“我们商贾人不在乎这些。”
“我也不在乎,她说的对,咱们确实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陈絮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却见他拿着手帕轻轻擦拭她的唇角:“慢些,没人跟你抢。”眸光温润如水。
陈絮脸色微微涨红,眼神里充满惊讶,黑色眼眸流转,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顷,她咬牙道:“公子举动不妥,我很不喜欢,我觉得你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请公子离开。”说完撇过脸不看他。
院子里吵吵闹闹,几个稚子跑来跑去,偶尔停下看向两人,伸手去够托盘里的糖。
陆荀盯着她洁白如玉委屈的样子,手帕几经揉搓,他掀了掀眼帘,笑了笑。
“昨日动作太大,闪了腰怕是不能。”
陈絮转头打量他,明亮的眼眸似要看出他有没有撒谎,为何他今早时不说,一路而来未见他哪里不适。
陆荀笑得云淡风轻,把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陈絮低声说道:“你怕是为了留下寻的借口?”
陆荀静静凝视着她,挺拔的身子替她遮挡着洋洋洒洒的日光,他轻笑着问:“你觉得我为了谁寻的借口?”
他的眼神缱绻,陈絮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脑袋抽筋了明知故问。
陆荀喟叹一声:“这种事不能轻易跟别人说,否则她们会误会。”扬着下巴示意她看向角落几位大嫂,陈絮看过去时几人慌忙错开视线。
眼看陈絮还想赶自己走,陆荀换了副神色,慢慢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声烫得她想要逃,下一瞬一只手按住她的腰身,他的语气要多埋怨有多埋怨。
“昨日傍晚……你知道在下脸皮薄怎么能说与姑娘听呢,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瞧着还得歇几天。”
“你说是不是,陈老板。”他弯了弯唇角,近乎蛊惑般问。
陈絮手藏进袖子里,她轻轻挪动屁股,哭笑不得说:“你留下就是了,别与外人讲这事。”
“好。”
见陈絮神情松动,他温柔一笑,随即离开她。
陈絮偷偷看了一眼,少年微抬下巴,露出洁白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思来想去,她决定让他在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