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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久不见 兄弟间的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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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前门被推开时江逸飏的目光正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宋谦承的后颈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汉白玉。"这位是我们班的新成员江逸飏同学。"班主任的声音像隔了层毛玻璃。
江逸飏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骤然收紧。母亲离开那天的画面突然涌入脑海八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还淌着泪,红色行李箱滚过门槛,金属锁扣上宋氏家徽泛着冷光。那个行李箱现在应该躺在宋谦承家的衣帽间里,和他这个"前夫之子"一样,都是被遗弃的旧物。"我就坐那里吧。"他指向宋谦承身后的空位,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转学生该有的青涩与拘谨被他碾碎在虎牙尖,化作少年人畜无害的笑。
宋谦承的背脊明显僵直了一瞬。物理书页边沿露出半枚银杏书签,金箔压制的叶脉在风里轻颤。江逸飏记得母亲总爱把这样的书签夹在食谱里,只是她留给自己的那枚还锁在铁盒里,而宋谦承的却大剌剌躺在课本上。
午休铃声刚响,江逸飏就抱着篮球撞上宋谦承的课桌。物理试卷飘落在地,95分的红字刺得他眼眶发烫﹣﹣母亲昨天打电话时说"小承又要参加物理竞赛了"。
"哥,要一起打球吗?"亲昵的称呼裹着蜜糖,眼神却淬着冰。宋谦承捡试卷的手指顿在半空。他今天系着藏青色领带,校服衬衫熨得平整,连袖扣都闪着银光,和江逸飏松了两颗纽扣的随意形成鲜明对比。"让开。"声音像从冰柜里刚取出的玻璃瓶,冒着森森寒气。
江逸飏抬脚踩住那张试卷,帆布鞋在95分的卷子上碾出褶皱:"到底在装什么?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当哥哥吗?"尾音突然拔高,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
顶楼天台的风卷着宋谦承的冷笑:"你倒是继承了那个女人演戏的天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露出腕间银色手表和母亲最新朋友圈照片里戴着的是情侣款。
"知道为什么你永远赢不了我吗?"宋谦承突然逼近,薄荷气息扑在江逸飏鼻尖,"因为你只是她人生剧本里的一个错别字,而我…"他指尖划过江逸飏剧烈起伏的胸口,"是精心誊写的正本。"
江逸飏的拳头擦着对方耳畔砸在铁丝网上。铁锈簌簌落在肩头,像干涸的血痂。"那你猜猜"他笑得眼眶发红,"如果正本沾了污渍,她会不会再换张纸重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成长剑,在水泥地上厮杀。宋谦承突然抽身后退,拿出湿巾细细擦拭被碰过的衣领:"真该让那些夸你帅的女生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他转身时甩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条被踢出家门的流浪狗。"
江逸飏在天台待到暮色四合。远处操场传来欢呼声某个班级在为篮球赛排练。他摸出铁盒里的银杏书签,金箔边缘已经氧化发黑。八岁那年他追着出租车跑了三条街最后只捡到从车窗飘落的这枚书签。
"哟,这不是我那小同桌嘛,在这干啥?"江逸飏抬头,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趴在栏杆上啃苹果。她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海绵宝宝 T 恤,嘴角还沾着果屑,整个人像颗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青苹果。"你眼睛红得像我家兔子绝食时的样子。"女生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递过来,"喏,荔枝味的,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们学校的某个人才转学的啊,然后表白被拒了。"
江逸飏没接。他看着女生手腕上歪歪扭扭的卡通手表表面还贴着美少女战士贴纸。"多管闲事,再说我能喜欢谁。"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女生也不恼咔嚓咬下最后一口苹果:"知道为什么下雨前云朵会变黑吗?"不等回答就自问自答,"因为它们在帮太阳挡眼泪呀。"她突然伸手戳了戳江逸飏眉心,"你这朵乌云也该漏点光了吧?"
远处传来章销找人的呼喊。女生蹦跳着离开时,发梢扫过江逸飏的手背,荔枝香混着青苹果气息在暮色里炸开。他低头发现那颗棒棒糖不知何时被塞进了口袋。
第二天食堂,江逸飏故意端着餐盘坐到宋谦承斜对面。番茄炒蛋的汤汁溅到对方雪白的袖口时章销突然从后面撞上来。红烧肉的油渍在江逸肠胸前晕开像朵丑陋的花。
"不好意思啊。"章销嘴上道歉,眼睛却盯着宋谦承泛红的袖口。他校牌歪戴着,耳骨上三个银环闪着挑衅的光,"新同学要不和我换件衣服?"说着就要去扯江逸飏的衣领。
宋谦承忽然起身。他拎起书包时带翻了柠檬水冰凉的液体顺着江逸飏裤管往下淌。"真脏。"这句话不知在说谁。章销瞬间白了脸,追出去的背影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江逸飏在洗手间擦头发时,又闻到那股荔枝香。卿风叼着冰棍靠在门框上:"你知道章销为什么针对你吗?"她眨眨眼,"他以为你在追他爱了三年的人。"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江逸飏望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尾。昨夜那个荒诞的猜想突然有了形状原来在旁人眼里,他和宋谦承的每一次对视都是暧昧的火星。
卿风突然搭上江逸飏的肩膀"你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吗?"声音在洗手间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回荡,她咬碎最后一口冰棍,塑料棍在指尖转了个圈,水珠从江逸飏的发梢滴落在白色瓷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像被晚霞灼伤。卿风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他未曾注意的锁。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卿风靠在洗手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水果糖挑出一颗橘子味的塞进嘴里,"章销在天台发现宋谦承的时候,他手腕上已经有十几道疤了。"
江逸飏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宋谦承解开袖扣时露出的银色手表,表带下是藏着那些秘密?那个永远一丝不苟、高高在上的宋谦承?
"那天章销翘课去天台抽烟,"卿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结果看见优等生宋谦承坐在栏杆外面两条腿悬在空中晃啊晃的。"
江逸飏的呼吸一滞。他想象那个画面宋谦承挺直的背脊,被风吹起的衬衫下摆,还有脚下几十米的高空。他从未想过那个完美得像橱窗模特的哥哥会有这样的时刻。
"章销那傻子,烟都吓掉了。"卿风突然笑起来,眼角却有点红,"他慢慢挪过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同学,借个火。"
洗手间的灯光在卿风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江逸飏注意到她今天涂了橘子味的唇膏和她手心里躺着的糖纸一个颜色。
"宋谦承回头看他,眼神空得吓人。"卿风把糖纸折成一只小船"章销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在看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进水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江逸飏想起母亲朋友圈里宋谦承获奖的照片,少年站在领奖台上微笑的眼里盛满星光。原来那些光也会熄灭吗?"章销翻出栏杆坐在他旁边,说了句要跳的话等我抽完这根烟。"卿风把小船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宋谦承愣住了,然后章销趁机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江逸飏仿佛看见两个少年在天台边缘拉扯,风灌满他们的校服像两只挣扎的鸟。他胸口突然发闷,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湿棉花。"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卿风的小船在水池里打了个转,"后来章销每天午休都去天台守着。宋谦承一开始根本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地弹吉他、吃便当、背单词。"阳光从洗手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卿风手腕上的卡通手表上。美少女战士的贴纸有些卷边了,但依然闪闪发亮。
"直到有一天宋谦承突然问他"为什么总来这里"。"卿风的眼睛亮了起来,"章销说因为这里的 WiFi 信号好,然后递给宋谦承一盒牛奶。"
江逸飏想起食堂里章销追着宋谦承跑出去的背影,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原来那种执着已经持续了三年。
"牛奶?""嗯,草莓味的。"卿风点点头,"宋谦承有低血糖,但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吃东西。章销观察了半个月才发现的。"水珠顺着江逸飏的脖颈滑进衣领凉得他一个激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宋谦承的了解竟然还不如一个外人。"第二年春天,宋谦承终于主动和章销说话了。"卿风的声音轻快起来,"他问章销为什么耳骨上要打三个环,章销说'因为这样比较像不良少年老师就不敢管我午休时间弹吉他了。"
江逸飏想起章销耳骨上那三个银环在食堂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原来那不是叛逆,而是一个暗号,一个只有宋谦承能读懂的密码。
"去年校庆,宋谦承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笑了。"卿风突然凑近,江逸飏闻到她发间的青苹果香气,"章销在台上唱《小星星》,跑调跑得全校师生都在笑,宋谦承就站在第一排,嘴角上扬了十五度。"
江逸题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宋谦承笑那个人的表情永远像博物馆里的石膏像,完美而冰冷。"章销那天高兴得请全班吃了冰淇淋。"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看。"
照片上,章销搂着宋谦承的肩膀,后者虽然皱着眉头,但眼角微微弯着。章销的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而宋谦承的袖扣﹣﹣江逸飏眯起眼睛是松开的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疤痕。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章销那么紧张了吧?"卿风把照片收回去,"他花了三年时间才让宋谦承学会皱眉撒娇,而你转学第一天就让他僵直了背脊。"江逸飏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他想起天台上宋谦承说的话﹣-"你只是她人生剧本里的一个错别字"。原来他们都被困在不同的剧本里,只是宋谦承的舞台上多了一个叫章销的观众。
"那些疤…"江逸飏艰难地开口,"是怎么来的?"卿风沉默了一会,水池里的小船已经沉了一半。"宋夫人﹣﹣你母亲,她有个很漂亮的首饰盒。"卿风的声音轻得像毛,"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药瓶。"
江逸飏的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的红色行李箱,金属锁扣上的宋氏家徽泛着冷光。原来那个箱子里装的不仅是衣服,还有药瓶,和另一个家庭的秘密。
"章销从来没问过原因。"卿风把沉没的小船捞起来,展开湿漉漉的糖纸,"他说重要的是现在宋谦承手腕上戴的是手表,不是纱布。"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卿风跳下洗手台,橘子味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对了,"她在门口转身,"章销的吉他上刻着一句话﹣-'星星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数人类吗?"
江逸飏站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他摸出口袋里那颗荔枝味棒棒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突然很想知道,当宋谦承数着药片无法入睡的夜晚,是否也曾抬头,数过章销耳骨上的三个银环?就像他八岁那年,数着母亲从车窗飘落的银杏书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