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蹇有幸》墨晓彤

2、半块橡皮与一撮头发 蹇的物理从

　　## 第二章半块橡皮与一撮头发

　　莫蹇的物理从三十七分爬到六十三分，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赵老师在课堂上念进步名单的时候，莫蹇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洞里。邢侑然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嘴型夸张：“火——锅——”

　　莫蹇翻了个白眼，嘴角压不住。

　　她爸莫建国看到成绩单那天，在客厅里又走了八个来回，这回是高兴的，走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停下来：“闺女，你这物理进步了，爸奖励你，想要什么？”

　　“火锅。”

　　“就火锅？”

　　“邢侑然请。”

　　莫建国愣了一下：“邢侑然谁啊？”

　　“补习班同学。我物理及格了他请我吃火锅，我考得好他请我吃火锅，我下次要是考到八十分他请我吃两顿。”

　　莫建国琢磨了一下这个逻辑，没琢磨明白，但闺女物理进步是实打实的，他大手一挥：“行，那爸再补一顿，考到八十分，爸请全家吃火锅，把你那个同学也叫上。”

　　莫蹇心想，那还是算了，把她爸和邢侑然放一桌，她怕她爸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比如“你觉得我闺女怎么样”之类的。

　　周末补习班下课，邢侑然果然没赖账，拉着莫蹇去了写字楼底下一家老火锅。同去的还有补习班另外两个男生，一个叫大壮，一个叫猴子，都是邢侑然在学校的朋友。莫蹇之前跟他们没说过话，坐下一聊，发现大壮是校篮球队的，猴子是替补。

　　“莫蹇你打球吗？”大壮往锅里下毛肚，随口问。

　　莫蹇筷子停了一下。她其实打球，但打得不多，初中跟同学瞎玩过，水平停留在“能把球扔进篮筐全靠缘分”。但她看了一眼邢侑然——他正拿漏勺在锅里捞虾滑，嘴里说“大壮你别把毛肚全下了给我留点”——她嘴比脑子快：“打啊，我打得挺好的。”

　　大壮抬起头：“真的？那下周放学一起啊，我们班正好缺人。”

　　莫蹇说完就后悔了。

　　回家路上她拐进体育用品店，买了个篮球，又拐进理发店，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跟理发师说：“剪短。”

　　理发师捏着她马尾辫：“多短？”

　　“就……男生那种短。”

　　理发师犹豫了一下：“姑娘你想好了？你脸小，剪短其实好看，但你别回头后悔来找我。”

　　“不后悔。”

　　剪完莫蹇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还行，就是脖子后面有点凉。回家她妈沈嘉宁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她，拖把差点没拿稳：“莫蹇，你头发呢？”

　　“剪了。”

　　“为什么？”

　　“打球方便。”

　　沈嘉宁看了她三秒，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走过来摸了一把她的短发：“行，我闺女什么发型都好看。不过你爸问起来你自己解释，你爸那个审美，他就喜欢长头发。”

　　莫蹇爸晚上回来，站在玄关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闺女，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打球方便。”

　　“打什么球？”

　　“篮球。”

　　莫建国扭头看沈嘉宁：“她什么时候打篮球了？”

　　沈嘉宁面不改色：“今天开始的。”

　　周一放学，莫蹇抱着篮球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邢侑然他们班跟隔壁班打对抗。邢侑然远远看见她，先是挥了挥手，然后目光落在她脑袋上，愣了一下，跑过来：“你剪头发了？”

　　“嗯。”

　　“怎么剪这么短？”

　　“打球方便。你不是说你们缺人吗？”

　　邢侑然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跟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你打什么位置？”

　　“我……全能。”

　　“全能？”大壮从后面冒出来，抱着球上下打量她，“行啊莫蹇，来，先热热身，我看看你水平。”

　　莫蹇热完身，大壮把球传给她：“投一个看看。”

　　莫蹇运了两下球，姿势标准，出手——三不沾。球滚到隔壁场地去了。

　　大壮沉默了。猴子在旁边憋笑。邢侑然跑过去把球捡回来，递给莫蹇：“再来一个。”

　　莫蹇又投了一个——这回碰着篮筐了，砸在边上弹出来。

　　大壮拍了拍手：“行，基础不扎实，但态度还行。莫蹇你以前真打过？”

　　“打过。打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

　　“初中体育课。”

　　大壮看了邢侑然一眼，邢侑然看了莫蹇一眼，莫蹇抱着球一脸坦荡。最后大壮叹了口气：“行吧，先练传球。你跑得快吗？”

　　“快。”

　　“那先跑起来。”

　　那天下午莫蹇跑了整整四十分钟折返跑，最后瘫在操场边上，觉得自己肺都要炸了。邢侑然坐在她旁边，递了瓶水过来：“你行不行啊？”

　　“行。”莫蹇喘着气，嘴硬，“明天还来。”

　　邢侑然笑了：“你这人还挺倔。”

　　“你才倔。”

　　“我这是夸你。”

　　“那你夸人的方式挺别致的。”

　　邢侑然乐了，拿瓶子跟她碰了一下：“行，莫蹇，我认你这个兄弟。以后打球算你一个。”

　　莫蹇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兄弟。他说“兄弟”。

　　她扭头看邢侑然，他正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冲场上喊：“大壮！莫蹇说以后天天来！你多带带她！”

　　大壮远远回了一嗓子：“知道了！明天先练运球，她那运球我看着脑壳疼！”

　　莫蹇坐在地上，把水瓶捏得嘎吱响。

　　兄弟就兄弟吧。能一起打球就行。能天天见就行。她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做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邢侑然背影喊：“明天我要是运球比你稳，你请我喝奶茶！”

　　邢侑然回头，笑出一口白牙：“你先追上我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莫蹇趴在床上给沈嘉宁发微信：“妈，我今天打了四十分钟球，腿要断了。”

　　沈嘉宁秒回：“活该。谁让你剪头发骗人家说自己全能。”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

　　“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你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什么时候打过篮球？小学三年级拍皮球拍不过隔壁王奶奶家的狗。”

　　莫蹇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嘉宁又发来一条：“不过妈支持你。喜欢打球就打，别管头发长短。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还假装自己喜欢看话剧呢，坐了俩小时如坐针毡，出来跟我说‘嘉宁我觉得你比话剧好看’。”

　　莫蹇来了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就嫁了。你爸那人实在，装都装不像，一眼就看出来是冲着人去的。”

　　莫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哦”。

　　沈嘉宁：“哦什么哦，你那点心思你妈还看不出来？补习班那个邢什么，请你吃火锅那个，是不是就是让你剪头发的那个？”

　　莫蹇：“妈！”

　　沈嘉宁：“行行行不问了。妈明天给你买个护膝，打球别把膝盖磕了，你爸那边我帮你说，就说我支持你锻炼身体。”

　　莫蹇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给沈嘉宁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另一只猫，配文“妈你真好”。

　　沈嘉宁回：“少来这套。周末带那个邢什么回家吃个饭，你爸想见见。”

　　莫蹇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妈！！！”

　　沈嘉宁：“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第二天课间，莫蹇去邢侑然他们班门口等他一起去操场。邢侑然从教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就是当初莫蹇掰给他的那半块，已经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了，他还拿个透明胶带缠着用。

　　莫蹇看不下去了：“你就不能换一块？”

　　“不能。这块有纪念意义。”

　　“什么纪念意义？”

　　“我兄弟给我掰的。”

　　莫蹇噎住，扭头就走。邢侑然在后面追：“哎你跑什么？不是去打球吗？”

　　“打！你快点！”

　　“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急！”

　　“急什么？”

　　莫蹇头也没回，耳朵根发烫：“急、着、赢、你！”

　　那天下午莫蹇运球还是不稳，但比昨天强了点。大壮在旁边喊“重心压低”“别低头看球”，她一边喘一边照做。邢侑然防她的时候故意放水，被她看出来了，气得拿球砸他：“你认真点！”

　　“我认真了！”

　　“你刚才脚都没动！”

　　“我那是……以静制动。”

　　“制你个头！”

　　大壮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邢侑然你行不行啊，让个女生追着打。”

　　邢侑然被激起了胜负欲，下一球认真防了，莫蹇运球往左突，他一伸手把球断了，转身快攻上篮，一气呵成。然后回头冲莫蹇挑眉：“服不服？”

　　莫蹇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他：“不服。再来。”

　　邢侑然把球扔给她，笑了一下。

　　莫蹇后来回忆高中这两年，总觉得那天的夕阳特别长，操场上人声嘈杂，球鞋蹭地板的声音咯吱咯吱响，邢侑然站在三分线外冲她招手喊“传过来”，她运着球跑过去，风从耳边过，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想着：这球得传好。别丢人。

　　至于“兄弟”那两个字，她暂时不想。先打球。打完球再说。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