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何以为家 烈火熄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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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过后会是什么？
残垣断壁，灰烬，以及丧命者的尸体。
饶是见过那么多大场面，在看到那几具缩水的小小焦尸时尹素还是踉跄了几步，她的头很晕，鼻腔里全是焦糊的臭味和让人作呕的肉味，相较于她的强撑，其他家的家长则彻底没了理智，他们哀嚎出声，跪在盖着白布的尸体边痛哭流涕。
除夕夜，天边烟火炸响，白雪飘零，远处的欢声笑语与此处的哀哭揉杂，倒是有些荒诞的可怕。
尹素没有哭，她牵起吴萬的手，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到那几具尸体边，一个一个的数着。
一、二、三、四、五。
五个，只有五个。
“已经确定了，案发现场没有其他死者，目前搬出来的尸体经法医鉴定都是十二到十四岁之间的男孩，并没有你们所说的女儿。”
没有？
这个词带来的希望不大，但比没有强，吴萬能感受到妻子握住自己的手在慢慢回温，也能感受到自己发抖的手慢慢平复，他们再三向警方与消防员确认这条信息的准确性后，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麻木的周慧。
明明和尹素是同龄人，可她两鬓的白发和脸上的细纹硬生生把她衬得像个老妇，她和丈夫的争执暂时停歇，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警车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保暖。
“我女儿呢？”尹素敲响了警车的车窗玻璃，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周慧的侧脸，对方瑟瑟发抖，呼吸急促：“我不知道，伊松确实把她带出去玩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八岁女童在火灾中莫名失踪，在闭塞的县城里是桩大新闻，一时之间家里有同龄孩子的家长人人自危，在本该热闹的新年里，愣是在街上看不到半点人影。
雪渐大，纯洁的白覆盖了落在地上的寻人启事，小女孩明媚的笑脸被雪水浸湿，变得模糊一片。
“若有线索，重金感谢。”
白六捡起了那张污糟破损的寻人启事，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看起来他们真的很喜欢她呢。”
白六是个邪神，故事里的反派，正义的对立面，但也是这样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恶人，在几天前做了件好事——
他救了寻人启事上的小女孩。
那孩子很瘦，伶仃的腕骨似乎一折就断，下巴很尖，眼睛大的吓人，跟个小骷髅似的，身上的烧伤感染，这几天烧的迷迷糊糊，一个劲的找妈妈。
很可怜的孩子，如果他是个善良的神，他会选择治好这个孩子让她回到家人身边，可惜啊，他是个坏人，没必要帮异端处理局的人养孩子，要不是她身上还有些问题他没搞清楚，他早就见死不救了。
众所周知，人类与怪物最本质的差别是人类拥有灵魂与感情，怪物没有，可他捡回来的小女孩却很奇怪，明明是个人类，却没有灵魂，拉莱耶的污染在她身上不起作用，她的外形没有扭曲，精神也没有出现问题，她没日没夜的哭泣，病的也愈发严重，白六被她吵得头疼，只能趁那孩子熟睡离家躲清闲。
真是造孽，为什么要手欠把这小家伙捡走？搞得他现在有家都不想回。
今年这场雪下的格外大，积雪没脚，家家门户紧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座城因为一场火一个消失女孩而死寂，在白六看来完全是无病呻吟，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亡，何必应为一粒尘埃的消散而悲伤呢？
真是搞不懂人类。
*
这是吴苏玉被困在这座海岛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八岁的孩子对时间早就有了自己的感知，但这地方又偏又荒凉，不仅没有人类，就连挂钟日历这些物价都见不到影子。可怜的吴苏玉烧的稀里糊涂，难得清醒片刻，又被海岸边想要爬上来的怪物吓得手足无措摔倒在地，伤痕累累的手在沙地上摩擦，红色的血迹染红沙砾，她干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咽咽的掉着眼泪。
弱小，无助，要是她被污染了，白六可能会更相信她这份无害。
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的站在海岸边看着似鱼似蜥蜴的生物爬到了小麻烦面前，那孩子还在哭，可右手抓住一把沙子用尽力气扔进怪物张开的口中，趁它呕吐，手脚并用的爬到边上，眼泪一颗颗的滚入砂砾，因为缺氧而发紫的嘴唇微微发抖，小小的牙齿咬着舌尖，伤口渗血，狼狈又可怜。
海浪抚过皮靴的鞋面，带走最后一点来自人间的雪水，拉莱耶今日是难得的艳阳天，阳光刺的吴苏玉睁不开眼睛，她不停的往后缩，衣领却被白六抓住，跟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这孩子没他想象中的老实，双腿乱蹬，他的裤腿上全是灰和沙，两只手也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掐出几个发白的月牙印子。
“松手。”
“你先松！”
小麻烦不甘示弱，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他，呲着牙，恨不得张嘴来咬，白六垂眸盯着这只脏兮兮的“小鸡仔”看了会，松开了拽着她衣领的手，双手托着她的腋下左右晃动，像是在质检“小鸡仔”的质量是否合格:“人不大，脾气不小。”
“有名字吗？”
吴苏玉这会还在气头上，她吸了吸鼻子，用过长的衣袖擦掉了眼泪，声音含糊，明摆着很不想搭理这人:“点解要话畀你听？坏人。”
“说普通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讲到这，白六的眼睛瞥向了身侧一望无际的海，坏心眼的颠了颠这小麻烦，作势要把她往海里扔:“如果你再不和我好好交流的话……”
“我就让你进海里喂鱼。”
喂，喂鱼？
想到刚才那只从海里爬上来差点吃了她的怪物，吴苏玉瞬间精神了，她蘑菇似的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眼泪更是说来就来，手指搭在白六手腕还没褪去的印子上，装模作样的吹了吹:“叔叔，我错了，不要把我喂鱼，我很乖的……”
“我，我会洗衣服，我还会做饭，我能做很多事情，不要杀我……我阿妈老豆就我一个孩子，你把我杀了，没人给他俩养老了。”
提到爸妈，吴苏玉虚伪的道歉终于有了些真心实意的悲伤，她哭到抽气，不停念叨着想要回家，瞧瞧，多么可怜的孩子，多么痛苦的孩子，可这些痛苦他却一丝都察觉不到，这时候，在白六眼里小小的女孩就不再是孤苦无依的普通人类，而是连他都无法解释的，如同怪物一般的存在。
要杀了她吗？
没有痛苦，没有灵魂，她无法被他控制，无法被他收买，这种存在对他来说总归是个威胁，可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甚至还想拿自己衣服擦眼泪鼻涕的小孩，白六的无奈盖过了杀心。
算了，明天再杀她。
让她在短暂的活一天。
“哭什么呢？我可不是坏人呢。”哭泣的孩童被他放下，干净的手帕轻柔的擦过她面颊上的泪与灰，吴苏玉紧紧抿着嘴，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笑颜，情绪不知道怎的突然倾泻，不管不顾的抱着他嚎啕大哭：“我想回家，叔叔，我求求你了……我好想回家……”
“为什么……我只是想老豆和阿妈了……为什么要发生这种事情……我讨厌火，我讨厌烟花……”
这还是白六第一次被人类抱，小小的女孩把自己温热的脸和泪迈进他冰冷死寂的胸膛，这感觉……
真的很奇妙。
“不怪你，是他们咎由自取。”他的手一遍遍的抚过吴苏玉后脑的发，细软的发丝发尾枯黄，还带着些火焰燎过的焦痕，白六随意的挑起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漫不经心的安慰着她：“你要记住，坏孩子会为自己不计后果的行为付出很惨烈的代价的。”
“别学他们，到头来连命都丢了。”
那天晚上，吴苏玉是哭到脱离才睡着的，她身上那件半新的袄子和破了洞的棉靴被白六拿走，丢到了那间被烧毁的仓库附近，他刻意丢到了显眼的地方，希望那些警察和这孩子的父母看到后能彻底死心，他想要的是痛苦，而不是执着的希望。
旧衣服扔了，自然要给她一件新衣服，干干净净的上路可能就是他对这个小孩最后的仁慈，于是乎，白六这个无所不能的邪神被迫扮演了一次好心的“仙女教母”，用了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戏，就能变出来件漂亮的公主裙。但吴苏玉是个没见识的小孩，她所有的喜怒哀乐的表现在脸上，以及现在的，不加掩饰的，对他的崇拜。
没错，这个奇怪的小孩，这个异端处理局队员养大的傻小孩，正在崇拜一个邪恶的反派。
“叔叔，你会魔法啊！”
“叔叔，你是魔术师吗？还是法师巫师？你会让海里的小美人鱼用嗓音换双腿吗？会让公主碰到纺锤而昏睡吗？”
“叔叔？你怎么不理我了？”
没人会搭理一个小碎嘴子，包括邪神，白六是真没想到看上去自闭又可怜的小孩如此能说，她喋喋不休，像只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雀，短喙，圆身，细腿，一蹦一跳的挥动着翅膀叫嚣着春日的来临。
在那种腌臜污秽的地方也能长出这样的新芽吗？
白六不信。
他不相信在大环境的影响下，这孩子还能保持单纯的本心，他坐在石桌边，冲那洁白的一小团挥了挥手，让她走到自己面前。
“首先，我我不是魔法师，也不是童话故事里那些无聊的邪恶法师，我是邪神，收割他人痛苦与欲望，换言之……”他顿了顿，还是避开了吴苏玉的目光：“我是个坏人，不要用这种看好人的阳光看着我。”
“其次……”白六的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怪物，她是一只小怪物，拥有纤细的须子和千百只复眼，残破的翅膀带着火焰燎过的焦痕，她是死亡的女儿，冥河的使徒，命运的馈赠，是门后的造物，唯独不是个人类。
她是同类。
一个意料之外的同类。
“叔叔？”
捂住额头的小孩眼泪汪汪，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身体也左右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在他的面前，见状，白六伸手扶住了吴苏玉，顺带着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防止她真的摔倒啃了一嘴沙，等她站稳后才用手托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像是给一只猫顺毛：“神断言，命运的三分之一会逆转命运的纺轮，编织出未知的明天。”
“神断言，命运的三分之一会摒弃过去，忽视当下，仰望未来，她将做那扑火飞蛾，燃尽此身。”
“神断言，命运的宠儿，将迈步向终焉。”
他的呢喃飘着耳畔，冰冷的怀抱拥着神情恍惚的女孩，她的双眼成了火燃尽后的灰，红色的泪在脸上蜿蜒，记忆被泪水洗涤，无知的幼虫被神明捕获，画地为牢。
“被恶浇灌的胚芽，是否能保持本心？”
“我很是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何以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