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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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惋
“我是宛惋。”晏宛惋歪着头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还在一刻不停地剥新橙。那样光鲜明艳金黄色泽的橙，散发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晏小姐你好，我是许壁淮。”男子的声音十分悦耳，像一把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弦琴，完美的音符流泻而下。
“请问您有什么事？”她塞了一瓣橙入口，齿颊留香，酸甜可口。
“是这样的，”他顿了一下，似乎颇费了一番踌躇才把话说完“今晚我们商行有一场联谊酒会，不知道...不知道晏小姐可否当我的舞伴。”
晏宛惋皱着眉想了好几秒才对这个许壁淮是何许人也有了点模糊印象。然后甜甜笑开，即使隔着听筒许壁淮都明白无误地感受到她的笑意。“是‘锦华’商行吗？我上个月就仿佛听说你们和‘盛世利’洋行要办酒会。”
“是的，我们商行和‘盛世利’一直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只是不知晏小姐愿意赏光吗？”
“许先生抬举了，宛惋当然愿意。什么时间呢？”她放下手中未吃完的橙子，又用手巾擦拭了手，正儿八经开始留意这件事。
“今晚六点，我开车来接你。霞飞路上新开了一间法式餐厅，我们先去试试新菜式，然后再去酒会怎么样？”他对她如此爽快答应未免有点受宠若惊，故而心里还有点惴惴的。
“一切听你安排吧。”她的表情相当愉悦，都不在意是否失了矜持。
晚饭的时候，许壁淮一直尽着性子陪她。喝很好的白兰地，鹅肝酱煎鲜贝入口即化，味道极为鲜美。他不是文艺界的人，但谈天说地起来却是诙谐而不失风趣，逗得她一直笑。
“...然后那个女职员就推门走进来。很生气地说，许经理，宛惋在《花月春风》里扮演的是陆嘉声的妹妹！”他说商行里职员都很喜欢看她拍的电影，每一期的《嘉年美人》都抢着买。他一向生意忙并未注意这些，后来和客商交际聊社会上的时兴话题，只好不懂装懂。那一次就出了糗。临时抱佛脚看了她的新片介绍就对人大聊《花月春风》，把她在剧中的角色说错了，引起了职员的激愤，当场揭穿了他。
晏宛惋静静地听他说，不是轻笑一两声。她在烛光的摇曳里看这个年轻的男人。十分好皮相，竟把和她合作过的好些男影星比下去了。“那许先生到底喜不喜欢看我的电影呢?”，她假作嗔怨“还是你根本从未看过我的电影？”其实他们并不很熟，只在一些交际场合打过几次照面，她现在肯赴约不过是估量着他的身价。她这么想并不觉得自己没有廉耻，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既然已经担了这样的名声她又何必惺惺作态，假作纯情。又不是演电影。
他果然喜欢起来，“哪里，当然是真的喜欢。”他深深注视了她几秒，又垂下头去为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白兰地散发着樱桃的甜美，那是酿了多少年的心事。酒影晃晃荡荡，印着对面坐的那个女子。他又轻声说一遍“很喜欢”。
酒会上果然有陆嘉年、陆嘉声两兄弟。她挽着许壁淮，陪他过去打招呼。“陆世兄，真是赏光，今晚一定要尽兴。”陆嘉年很得体的和许壁淮应酬，“许世兄的盛情愚兄自然心领。”又扫了一眼晏宛惋，一头青丝高高挽起，露肩的一袭紫色晚礼服裁剪流畅，衬得整个人越发清雅华贵，顾盼生辉。“晏小姐今晚真是漂亮，壁淮兄你艳福不浅啊。”其实她和陆嘉年两个人正在冷战，陆嘉年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去找过她。这句话旁的人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晏宛惋却知道他牙酸的厉害。当下更是笑的璨若春花，“陆先生真是会哄人，壁淮要是有你的嘴一半甜就好了。”又转过去对许壁淮嫣然一笑，“宋先生在那里，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许壁淮欣然应允。“陆世兄，那我们先过去了。”两人相携而去，俨然一对璧人。
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陆嘉声此时懒洋洋的开腔，“别看了，哥。那个女人摆明了要惹你生气。”陆嘉年方才放松刚才一直紧握的双拳，对弟弟笑了一下。“小孩子家，别管我们的事。”陆嘉声闷声闷气“我都二十了。”陆嘉年看他说得那么认真，不禁失笑。“二十也是我弟弟啊，你总不会刚拍完一部《盖世双雄》就当自己是勇闯上海滩的段景臻了吧。”
晏宛惋忽然很生气，看见舞池里那一对翩翩起舞的男女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们搂得那么紧，也不知陆嘉年给那个小妖精说了什么，两个人一直‘咯咯’笑个不停，小妖精居然还用拳头轻擂他几下，实在可恨。
许壁淮见她看得十分入胜，便自然去扣她的手指。她惊了一下，惶然如小鹿。他都不知道她原来还有那么可爱的一面。笑着对她说“宛惋，我们也跳一支舞吧。”
两个人本是俊男美女引人注目的一对，一下舞池，四周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揽过她的腰，轻声说，“宛惋，你今晚真漂亮。”她隐隐就觉得耳熟，一回想才知道他现学现卖。男人在这方面学上手似乎都非常快。
瞬间就索然无味起来，但还是礼貌一笑“谢谢”。两个人且舞且聊，贴得非常近。几乎是耳鬓厮磨了。羡煞一干旁人。他说，我们商行旗下最近有一款新胭脂上市，还没有请明星来做广告，你有没有兴趣。她老练妩媚一笑，“壁淮觉得我可以吗？”
许壁淮还未答话，一个人忽斜刺里撞过来。“壁淮兄不知可介意交换一下舞伴？”一个旋身就楞把晏宛惋转过来。许壁淮碍于礼貌终究也未说什么。
“哟，又钓凯子呢？”那么不正经的腔调她一听着就烦。
“陆嘉声你干什么呢，小赤佬！”一到他面前就原形毕露，张牙舞爪。没有办法，实在太熟了。只和他一起拍结婚的戏都有十几部。
“蠢女人，你还真以为逮得到我哥？”他嘴角讥讽地上扬，不屑地笑道。却堪堪刺到她最疼的地方。
她十七岁出道，一无背景，二无钱财。仗得不过是一张漂亮脸蛋。那时候在戏里只能充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小丫鬟。低三下四由不得不做。她不做，家里哪里有钱买米买盐。后来终于熬出头，却并非是什么好演技，也并非是什么好运气。不过是碰到了陆嘉年。陆氏电影从此砸了大把的钱在她身上，把她捧至一线女星。他那么讨好她，公司里本来不发行电影杂志，为了她硬办出一本《嘉年美人》。人都以为是美好年华里的美人，他们文艺界里的人却无人不知期期登封面的女子其实是他陆嘉年一个人的美人。
她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她只知道那一天在廊道上，她因为犯了一点小错被副导演骂得狗血淋头，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倔强的不肯掉下来。是那样一个声音把她拎出地狱。“你叫什么名字?”
“宛惋”她微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只皱一下眉，“你姓宛？”
她大气都不敢出，“姓晏，晏宛惋。宛若的前宛，惋惜的后惋。”她说得那样仔细，生怕他弄错似的。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五官疏散开，真真是朗眉星目。“前宛后惋？那我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晚？”
“要你管，小屁孩。”她不自然地挽了挽发，从过往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狠狠地踩了他一下脚。然后施施然离开。留下陆嘉声一个人在舞池里哭笑不得。骂他‘小屁孩’，自己毛还没长齐呢。都是跟大哥学的，一肚子坏水。
许壁淮送她到家门口，“宛惋，我们现在算是好朋友吗？”他不掺半分虚情假意地问她倒叫她发窘。“当然，我们不已经是好朋友了吗？”她笑了一下。下得车来挥手和他告别。她看他慢慢倒车出去，白炽的车灯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的用手遮住眼，泪光却是莹莹然。人生怎会凋敝至此，还是灯光太亮，像她这样一辈子见不得光的人委实不该活在这尘世上呢。反反覆覆的情爱纠葛她是早就厌了的，但却不知从何结束。她配不上陆嘉年那样的人，陆嘉年不会娶她，却又不肯放手让她走。她又不能没有他，如果陆嘉年不在她连明天都没有。
拖着吧，这世间本有许多人的人生是拖着拖着就过去了的。
拖到‘色衰则爱驰，爱驰则恩绝’那天，再让她受到判决，让她死好了。她本是在地狱里的，总会再回去......
“陛下！”呼天抢地的哭喊，“三郎若要玉环死，那给玉环一个理由吧。”面目姣好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只让人不忍去看。
“玉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算是一个好理由么？”身形挺俊如芝兰玉树般的男子表情沉痛。声音不自觉的发抖“...玉环，我...寡人...不是不爱你...”
“卡！”这已经是导演今天第十二次叫‘卡’了，但由于两位主演实在太大牌，他也不好数落，只一遍遍陪着小心。“要不嘉声先歇一会儿，宛惋去补一个妆。”这两个冤家正在拍新戏《雨霖铃》，一个是唐明皇，一个是杨贵妃。但这两个人的表情......
“宛惋，我们商量一下。你看嘉声的眼神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狠，凄怨一点你觉得怎么样？”大热天的片场，副导挥着扇子给宛惋驱暑，自己热的一头大汗都顾不得了。
“啪”的一声，宛惋关上粉盒。“什么呀!是他非瞪着我，成心要我哭花了妆再补。”哪有那种唐明皇，对杨贵妃不只不怜惜还像要把她拆吞入腹一般。
副导演也一脸苦相，按说这两人合作默契，应该比谁都要好，是人尽皆知的荧屏金童玉女。这会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冲，一见面就像小猫小狗似的。
《雨霖铃》第十六幕‘马嵬坡’第十三次，开机！”
“三郎若要玉环死，那给玉环一个理由吧。”
“...朕不是不爱你...枉朕拥有这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个玉环。”片场明显听见一片嘘气声，小爷，您总算说顺溜了。
“...三郎...三郎...真的爱玉环吗？”她凄怨的脸逼近他，双眸中照出他的身影，削瘦而苍凉。
“自然...朕也不愿爱你，但是枉然，朕做不到。”他的声音象从梦里飘过来。“我是那样爱你，第一次见你，记得是夏天，你穿了着淡紫色的衣裳，真好看，像紫薇花。那一刻我就决心要得到你。纵然明知不可，却无法抑制那样，想爱你，想拥有你。想圈紧你纤细的腰肢，想嗅你发丝的香气，想要在醒来以后在枕畔看见你。你从未问过我爱不爱你，但今天你既然问了，所以我告诉你。也许这一生我只说这一次，我是爱你的，一直都是这样爱你。”
这样一篇长长的话，吓得她不敢动弹。眼睛一个劲朝导演看去，编剧也直挠头，“没有这段台词呀。”导演却不理，示意她演下去。导演不喊‘卡’她自然也不能停。还未想好应对之词，他已趋步过来。一捞她的腰，深深地吻下去。他的唇很柔软，很烫，似乎要灼伤她，吻到她的灵魂里去。其实这并非他们两个第一次拍亲热戏，但这次，她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也不知他吻了多久，直到她喘不上气来导演才喊了‘卡’。全体工作人员齐齐给他们鼓掌。心里都道，不愧是老搭档。但陆嘉声面无表情，也不管她全身已经疲软。突然之间就放开揽着她的手。‘轰’一声，她就毫无预备的倒了下去。摔在硬梆梆的木塌上。她好不容易爬起来，对着远去的美少年背影，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陆嘉声！”
他居然听见了，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蠢女人”
收工之后，许壁淮来接她。“你今天哭过了？”她的眼肿的像像烂桃似的，不化妆根本不能见人。“哎，拍了哭戏嘛，难免。”她不以为意。“今天去哪吃饭啊？上次那家的红椒汁烩俄国牛柳伴薯蓉难吃死了，你甭想再拖我去。”她已和他在一起一段日子，说话间有着小女儿的俏皮。
他的心思却完全没在这上，“那怎么把嘴也哭肿了？”
她本来在补妆，忽然粉盒不知怎的，滑了手竟掉落下去。掉在她脚边。他今天带了司机了，自己陪她坐在后面，便弯腰下去帮她捡。她忙不迭说“我来”但还是被他先捡起来。“以后不要拍戏了。”他把粉盒交放在他手里，里面的粉饼都摔碎了。她本看着心烦，但听他这么一说整个人倒怔在那里。
“做梦！你想和他结婚！休想！”电话里的男子气急败坏，“你是怎么站起来的我陆嘉年就能怎么把你推下去！”他说完‘啪’的挂了电话，听筒从她手里掉下去。垂在半空中，发出急促的‘嘟——嘟’声。
“吴嫂，给我拿一颗橙来。”她的声音寂寂地，听不出半分人气。
芬芳四溢的甘甜味弥漫在整个大厅里，她就坐在那里，一瓣瓣的掰着。那是一种酸甜又略带苦涩的味道，要慢慢体味。她的身子懒懒的陷在沙发里，身上的旗袍是绚丽的孔雀羽翎式样，华丽而高贵。窄窄的领口紧紧地箍牢了她。壁灯散发着幽蓝的光，照的她皮肤仿佛透明。她很久都不动一下，吴嫂只远远看着她，不敢上前打扰，嘴上只念着“作孽”。
其实她从小就爱吃橙，那时候家贫。只有过年的时候姆妈为了讨她欢喜，买一个让她抱在手里玩一阵。年夜饭的时候才可以和姐姐一起分食。再后来姆妈生病再不能给人洗衣服就再买不起橙。姐姐也被抱到别人家养，只剩她一个人操持整个家。
后来陆嘉年为讨她喜欢，橙子总是一筐筐送来。她每天都可以吃到味美甘甜的橙。那样的鲜黄明艳是贫苦生活里唯一一抹亮色，所以她总看着就觉得欢喜。那一年的除夕，姆妈终于重病不起，撒手而去。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吴嫂也回家过年去了。偌大的一间房子只得她一个人，后半夜她哭得迷迷糊糊睡过去，却有人来叩门。她以为是吴嫂提起回来，打开门却是陆嘉年。他站在雪地里，眉目间有着温存的笑意。
他爱怜的摸她的头，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递给她一颗橙。“傻丫头，不哭了。我来陪你一起过年。”他是家里的长子，肩负一个家族的声望，从未有任性的时候。唯一的越矩恐怕是宠了这个女子。除夕之夜合家团聚，他却放心不下这一个。直叹是冤孽，还是赶回来陪她守岁。后来他还陪她放鞭炮，庭前‘噼里啪啦’的，她又开心又害怕的往他身后缩。他紧紧捂住她的耳朵，趁她不注意，在她眉心上印上浅浅的吻。
他让她剥橙喂他吃，又教她念那首周邦彦的《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他抚过她的脸，那是温热细腻的，是他的葬身之地。让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她却‘啪’地把他的手打下去。他诧异的去看她，她却笑意盈盈。“当我不知道好歹么，我可刚刚拍完《李师师》啊。”语气俏皮可人。
她又和他说起拍戏时的趣事，她扮的自然是色艺双绝的李师师，陆嘉声则是年少轻狂的周邦彦。“....那会儿啊，楚禾演的宋徽宗和我一同坐在榻上，周邦彦他，就是嘉声他就躲在榻下边，我说陛下这么晚了，不如就在这休息，趁楚禾去更衣的时候嘉声应该要逃跑的，谁知道等半天嘉声也没有动静。”她说起当时的情景嘴角还牵动着笑，宛若莹然可爱的雪花般静静飘到人的手心，荡起阵阵涟漪。他只顾看着她，贪恋这样的时光。“后来你猜怎么着，导演去看，嘉声他...哈哈，他居然在榻下面睡着了。”她没注意到他灼热的视线，嘴里还在说“怎么明明是亲兄弟，两个人差别这么大呢？”
他搂过她在怀里，“现在可不止三更了，天又还在下大雪。不如我今晚就歇在这里吧。”言毕也不等她同意。就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再以后，他日日宿在她这里，再不肯走。然而再不肯还是有分别的时候，他早有妻室。他是陆嘉年。
不是不爱这个男人，只是爱不起。这样的陆嘉年，那么好。她却偏偏要不起。
“小姐，不早了。不如休息吧。”吴嫂过来劝她。她终于回转过来。壁灯还是那样散发着荧荧的蓝光，客厅的大挂钟却已经走到了一天的终点。她站起来去洗澡，脑子已清醒很多。
她洗完澡正要去睡，门铃又响了。
吴嫂一叠声去开门，“二少爷，您怎么过来了？”陆嘉声明显是喝醉了，步子踉踉跄跄。一直奔到她身边，舌头发直“到了。”说完这一句就倒在沙发上。宛惋的表情却很平静。吴嫂也是见惯的，去厨房拿醒酒汤。
这个疯子每次喝醉必然要到她这里来，难为他每次喝醉后还记得她住在哪。来了就倒头大睡。这对一个单身女子的境地来说其实不妥，然而他们这么熟，她已经对他要麻木了。每到这时候吴嫂就拿那种古怪的眼神看他们俩，她知道陆嘉年早就知道这回事，但他没提起她自然不会主动去说。吴嫂虽然是她的佣人，拿的却是陆嘉年的薪水。不过是他派来监视她的。但她无从计较。
最后她和吴嫂两人合力把陆嘉声架进客房，她正要走，陆嘉声却拉住她的手。他的脸是没有瑕疵的艺术品，微微张开眼。脸色涌动着浅粉色的红。她虽然看惯却还是有点不知所措。“...宛惋...我没有骗你，今天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有这么一句，他又倒头睡过去。
她让吴嫂下去，自己照料着他。他一直攥着她的手，生怕她要从他身边逃脱一般。似乎陷在什么梦魇中，额头出着细密的汗，。她拿帕子帮他拭去汗，觉得他这样安静的样子实在很少见。“...宛惋...宛...惋..”他的声音有一种糯糯的甜，诱人去深究。她深深吁口气，“我在这里，嘉声，我在这里。”
因为很爱很爱一个人，所以忘乎所以。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她当然知道。因为很爱很爱一个人，所以骂她‘蠢女人’，她当然知道。
他爱她，十八岁他不顾家里反对出来当电影明星。第一次在片场看见她，穿淡紫色小碎花的裙子，很廉价的布料。但她穿上那么好看。他在戏里还是个少爷，而她是他的婢女。虽然每场戏都出现，但台词只有一句“少爷，茶。”她递上茶盏，他接过来。不小心碰着她的手，那样柔婉，那样纤弱。一失神就摔了茶盏。他一再解释是自己不小心，副导演还是不分青红皂白的骂她。
后来他都不敢接近她，怕害她挨骂。再后来他们有了第一部合作的戏。他是男主角，她是女主角。他真高兴自己自己能等到这一天，但收工之后，却是哥哥接走了她。她笑起来很美，却有点怯怯的。“嘉年、嘉年”的叫身旁的人。小心翼翼。很可爱又很可怜。
他第一次在荧屏前吻她，他竟然打哆嗦。那时她已是风情万种的女人，反而劝他不要紧张。那次他反复被导演叫停了十三四次，然后再重新去亲。大半是有意的，因为留恋，眷眷不舍。
就这样不舍，还是留不住。她是哥哥的，是陆嘉年一个人的美人。而他，什么都没有。
她爱他，刚出来演戏就喜欢上那个倨傲的男主角。真漂亮，终日挂着一副吊儿郎当世家子弟才有的样子。对什么都懒懒的，漠不关心。冷漠起来，又像是冰块一样，气的对戏的女主角上窜下跳。他又可以把很空乏的台词念的情深若此，引人入戏。但她配不上他。她一度觉得自己爱陆嘉年，因为他有肖似弟弟的容貌，虽然更为深沉，但不妨碍她随时随地的想起另一个人。她有段时间总是怕自己叫错名字。有一次大清早起来，翻身看旁边没有人，就叫了一句“嘉声”。陆嘉年从盥洗室走出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演戏入了迷了你。”她怔忪良久，最后又睡过去。谁说不是着了迷呢。
然而再好的梦也有醒的一天，翌日陆嘉声醒过来，一侧头就看见晏宛惋睡在他旁边。大概是很冷，因为昨晚一直看顾着他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和衣而卧，也没盖被子，只乖乖的蜷在他身边。“蠢女人。”他的嘴角微弯一下，然后轻手轻脚给她盖上被子。
结果还是弄醒了她，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嘉年，你醒了。”
他立时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如同入定，又如醍醐灌顶。然后便走了。
她也不解释，永远也不会解释。后来她淡出文艺界，但他还是可以常看见她，可是换了一种称谓“许夫人”。哥哥纵然有不甘，也只得收手。她嫁给了许壁淮，从此可以幸福一生吧。
但她会一直记得，记得她爱过的那个人。他叫陆嘉声，这一生她只爱过陆嘉声。包括那天早上，她其实很早就醒来。贪恋的看着他的睡颜。最后做了那样一个决定。
嘉年和嘉声只有一字之差，如果一声“嘉年”可以结束这些年的纠葛，可以让他释然，让他走。那么这个错误她甘愿犯。
因为她很早就懂得自己的名字，“宛若的前宛，惋惜的后惋。”
其实就是很可惜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