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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陈决的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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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年,陈决仍能收到俞岫的信,不多不少,一年四封,在每个季节的尾巴寄到他手上。信的内容言简意赅,短短几句,讲述陈宜的成长和成绩。
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当初求俞岫资助陈宜,后悔让她带走陈宜。
陈宜跟在她身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
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他也时常想起俞岫那双流泪的眼睛,想起她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为什么不给她写信。
愧疚之后也有过心软,动了给她回信的念头,但写下两行字后又猛然清醒,将那张纸塞到抽屉的最下面,再也没拿出来过,他也再也没握过笔。
二〇一八年的夏天,他收到来信,大致内容和以往没什么差别,只是末尾多了一段话。
【我听人说,洵山要修铁路了,恭喜。】
【祝安好。】
他那一瞬间想哭也想笑。
她过去一年赌气般将信写的简短,用词也克制冷淡,绝口不提她自己,却在这两行字里透露了未曾改变的真心。
她还是想着他。
她怎么还是想着他。
陈决甚至能从白纸黑字里想象出俞岫说话的语气和神情。
如果是她还在洵山的时候,她一定会尖叫着跑来他身边,笑容难掩,兴奋地大喊他的名字,说,陈决,你知道吗,洵山要修铁路了,你的理想要实现了。
想到这样的她,枯燥漫长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遇见俞岫不是缘分,是上天给予他的,这辈子唯一的恩赐。
他永远记得那年夏天洵山热的难以忍受,而俞岫像个惊喜一样出现了。
有时他也想求命运高抬贵手,求时间倒一次流。
他想回到十八岁,回到和俞岫初遇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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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岫这几年无数次祈祷,日子过得慢点吧,再慢点。
她能在陈宜身上清楚看见时间的流逝。
她见证她的初潮,在她害怕无措的时候告诉她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她也看着她长高抽条,褪去稚气,慢慢长成少女模样。
她为陈宜的成长高兴着,内心深处却也因为她的变化恐惧着。
她太久没见过陈决了。
记忆在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淡化,脑海中陈决的脸在渐渐模糊,她拼了命地想在陈宜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可陈宜在长大,她脸上唯一和陈决相像的地方也在随着长大而消失。
于是俞岫又不得不再祈祷时间过得快一点,洵山的铁路修的再快一点,陈决快点坐上那通高铁,在她彻底忘记他的模样前来北城见她。
但时间并不会因为谁的祈祷而改变。
三年,五年。
陈宜从小学升到初中,俞岫也从大学到工作。
她给陈决写过许多封信,说的都是陈宜怎么样。
信像石沉大海,陈决没回过。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些年寄信的行为到底是喜欢,执念,还是成为了习惯。
直到二〇二二年。
俞父因身体原因做了个微创手术,住院的那段时间恰逢她事业上升的关键时期,那两个月整个人忙的脚不沾地,还没等歇下来,陈宜又迎来中考,家里的大事几乎都赶在一块儿了。
等她好不容易闲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她才发觉,已经是夏天了。
上一次给陈决写信,是在去年秋天。
她本以为会雷打不动持续一生的事情,居然被她忘了个干净,而在她想起时,她竟然只有一丝的懊悔,剩下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不把自己困在名为“陈决”的回忆里了。
也是那一年,她被杨翊轩长达七年的陪伴与等待打动,在圣诞前夕接受了他的追求。
她当时想:
陈决,像我十八岁那年说的那样。
我真的不等你了。
……
俞岫和杨翊轩的这段恋爱,最高兴的是双方父母,在一起没多久就被催着把婚礼提上日程。
俞岫对此没什么意见,总之是迟早的事,所以接下来的一切算顺水推舟也算水到渠成。
十八岁她没回应杨翊轩的表白。
二十六岁她接受了杨翊轩的求婚。
二〇二三年的夏天,俞岫的手机被推送一则新闻。
【建成通车!洵山铁路段首趟检测列车开行。】
她对着新闻标题看了很久,夜里回到家,找出了从前剩余的信纸。
时隔两年,她又寄出了一封明知等不到回复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陈决,我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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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北城下了一场雨,天气转凉。
俞岫家的门窗都贴上了“囍”字,一切都为明天的婚礼准备就绪。
俞岫莫名的心燥,在家找出了许久没用过的书法工具练字静心。
她太久没握过毛笔,上手后怎么也写不出顺眼的笔锋,心烦意乱之际,门被人敲响。
这个点敲门的,多半是快递。
她毫不设防地打开门,在看见门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愣在原地。
“小俞老师。”
俞岫有些迟疑地开口:“……陈霖?”
陈霖实在变化太大,她上次见他,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比她高大半个头了。
陈霖稍显紧张地点头:“是我。”
俞岫是兴奋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找来的?陈宜还在学校,晚上才回来,你进来坐。”
陈霖摇头,没打算进去,“我…不见她了,我是来找你的,我从你给我哥寄的信上找到的地址。”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哥给你写的回信,他一直没寄出去,我前段时间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再加上前两个月收到你的信,想着…还是把这个给你吧。”
俞岫接过信封,用最轻松的语气,像话家常般询问了句:“你哥呢?”
陈霖却没吭声。
信封拆了一半,手指刚接触到里面的纸张,俞岫在沉默中察觉出异样,抬起头,看向别过脸去的陈霖。
“为、为什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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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深秋,洵山铁路段正式开工。
山里许多人都没去外地打工,留在洵山建设铁路。
陈决也成了其中一员。
那年他二十一岁,赚的钱不舍得给自己花一分,全都存下来给陈霖交学费,额外存了一小笔,是给陈霖在大学的生活费。
他觉得,陈霖一定能考上大学。
洵山地理情况特殊,群山起伏,要修铁路必须挖隧道。
施工环境原始黑暗,刚爆破完的山洞会不断掉落碎石和泥土。
陈决是所有工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能吃苦的那一个,干活时总是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进隧道,最后一个出隧道。
那天午饭时候,几个工人发生口角,一群人瞬间站成两伙,洵山本地的一伙,外地来务工的一伙。
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了,每个人都有脾气,不把对方打的头破血流不服气。其中一个外地人是负责爆破的,当时想制造出大动静吓唬他们,于是想也没想就引爆了炸药。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两伙人都吓得愣在原地。烟灰尘土从隧道口蔓延出来,有人后知后觉地喊:“姓陈的那小子呢?”
“他刚刚吃完饭,说先进隧道等我们……”
……
爆炸发生的毫无征兆,石头砸下来时,陈决弓着腰站在那,全然不知。
命运没给过他喘息的机会,他甚至都没能走马灯般回忆此生,回忆那个和夏天一样热烈的女孩。
从懂事起就被人叫硬骨头的陈决,死时,被巨石砸的粉身碎骨。
他的生命,彻底终结在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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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陈霖道的别,晚饭后回到房间就再也没出来过。
她丢了魂般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陈决的回信。
纸上的两行字让她泣不成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祝你平安。】
【祝你一切都好。】
他没读过几年书,连漂亮话都不会说,此生许下过最真挚的愿望,是祝她平安,祝她一切都好。
俞岫的眼泪滴到纸上,洇出两个湿润的圈。她浑身颤抖,坐都坐不稳,倒在地毯上,哭得撕心裂肺,心脏绞痛。
“陈决,你痛不痛……”
凌晨三点,俞母来她房间喊她起床。
今天是结婚的日子,化妆师快要来了。
看见俞岫躺在地上睡着的时候,俞母吓了一大跳,惊慌地喊她名字。
俞岫眼睛肿的厉害,脸上干涸的眼泪有些刺痛皮肤。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回到了洵山,从村口走到陈决家,眼泪流了一路。
到陈决家门口时,泪水早已模糊视线,恍惚间似乎看见,陈决从灯光灰暗的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她专用的白瓷碗,冷淡的眼瞥向她,站在门边,说他曾经每天都会对她说的话。
“吃饭了。”
俞岫的意识迷迷糊糊,在俞母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后再度哭出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妈妈,我十八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
俞母不知所措地抱着她,心疼地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俞岫呜咽:“我记不清了……”
……
陈决对俞岫而言,是十八岁那年发布红色预警的特大暴雨,当时看来刻骨铭心,次年想起,仍然为之震撼。
那场暴雨的雨点会随着记忆的消散愈下愈小。
直至某天,她再也无法记起有关十八岁的一切。
再也看不清,陈决的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