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鱼》白滚水

80、死神

　　一周过去，游霜恢复正常进食，身体指标达到正常水平。在各科医生会诊做了心理评估后，游先礼为他办理了出院。
　　出院当天，张芃提议全家人应该好好吃一顿迟到的年夜饭，庆祝团圆，所以她会在家跟刘妈准备晚餐，对游正其的要求是尽量降低存在感，以免引起病人情绪波动。游先礼自然而然揽下接送游霜回家的任务。
　　上午做完最后一次检查，游霜在病房收拾衣物。
　　涂乐靠在门边，眼看游霜换了一件又一件的外衣，毛呢的、牛仔的、休闲的，羊绒的，只是出院回家，医院距离他家不足两公里，他还想走秀？
　　不过，小游总是仁星的门面大使，外面人多口杂，保持良好形象也有利于医院做宣传工作。曾经宣传部的小红无心插柳，在撰写医院公众号时贴上游霜旁听会议的照片──画面中的游霜端坐在一堆年愈半百的医院干部之中，面无表情看着荧幕，状似很专注，指间却夹着一个笔帽。
　　那篇平平无奇的会议总结，浏览量和分享量达历史新高，当月来仁星面试或就医的人数，反超隔壁的市二院，从前宣传他们老大也没能有这般效果。比起游先礼生人勿近的冷，游霜气质上的柔和显然更加老少通吃。
　　大约半小时后，游霜终于整装完毕，款款走到涂乐面前，嘴角弯弯的：“涂医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谢谢你的照顾，你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医生，我真高兴医院有你这样的人才。我应该不再麻烦你的，但还是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这前半段话讲得多么礼貌客气，涂乐边听边觉着清风拂面，替老院长欣慰，谁知下一秒，这阵风就将他吹到悬崖边，架在半空了。
　　他的笑僵在嘴角，鼻尖冒出细汗。游霜望定他眼睛，褐色眼珠进了光点，像块玻璃镜，涂乐从他瞳孔中见到一张紧张的脸。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开口：
　　“你放心我一个字都……”
　　“我穿的有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涂乐如获大赦，他感恩地擦了擦汗，抬眼便迎上游霜狐狸般的笑容。
　　游家没有好鸟，就连下的蛋都变坏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涂乐心中暗忖。
　　他打量这位小少爷的穿搭，格纹衬衫叠穿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薄长的风衣，若是矮一点壮一点，视觉上不免显得沉重。偏偏他骨架高瘦，穿起来更突出腰细腿长，身段流畅，像时装杂志里光鲜亮丽的模特。唯有一个缺点──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抗冻啊，今儿这天还是有点冷。”
　　游霜望向走廊的窗，点点头，“噢”了一声，却没有换衣服的打算，步履轻盈迈向电梯。
　　涂乐连忙跟上，满心忐忑地将这位名模护送至地下停车场。
　　根据游先礼的指示，他的车会停在B区，涂乐陪名模走到停车区等人，左顾右盼，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打着车灯从远处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游霜看一眼车牌，站定不动。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涂乐歪着身子去看，见那人戴着墨镜，手臂往车窗一搭，手腕处的石英表又大块又亮眼，袖口挽到手肘之上，露出粗壮的肌肉臂膀，梳了个大背头，颇有股老气横秋的刻意。
　　“好久不见，”那人下车，向游霜伸出手，“最近忙什么？”
　　涂乐定睛一看，才看清这人是康泰老总康启明，真是好一段时间没见，抬头纹又让肉毒填平了，叫他差点没认出来。
　　游霜原本把手揣在兜里，见对方的手坚持举着，只好握上去，笑了笑：“最近在休假。”
　　康启明一双眼睛躲在墨镜后，由下至上扫视他的外形，勾着唇说：“今天有空吗，打扮成这样要去哪，一起吃晚饭？”
　　游霜想抽回手，没抽动，手被对方紧紧攥着，指节有点红。
　　涂乐站在侧后方，留意到游霜低头看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头老牛是什么心思，涂乐一心护主，正要上去解围，便听到游霜淡声说：“一会儿要跟男朋友约会。”
　　“男朋友？”康启明瞥了眼站在他身后的涂乐，表情更加不悦。
　　涂乐未料引火烧身，咳得面红耳赤，央求老天爷快派人给自己解围。
　　他的人品果然撼动上天，安静的停车场响起一声开合车门的声音。
　　涂乐循声望去，只见他们科室声名在外的白衣死神，冷着一张脸杀过来了。
　　游霜听到动静回头，看清来人的脸之后，耳朵有点热，挺直脊背低声说：“开玩笑的，我叔叔来接我了。”
　　游先礼看了眼游霜那单薄的外衣，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说：“车里暖和。”
　　游霜点头，一百分听话地转身走了。
　　涂乐惊得下巴掉地上，收到游先礼远远丢来的眼刀，马上捡起下巴退后两米，退到电梯口。但抵不过好奇之心，猫着腰躲在一辆车后面，屏息看戏。

　　叔叔？
　　康启明咂摸这个称呼，借着墨镜观察眼前这个高挑英朗的男人，突然回想到两个月前的游船之夜，那个青年酒醉后的呢喃。他从前的那些小情儿，流行与他玩sugar daddy的游戏，康启明当时以为游霜是在和自己调情，原来……康启明哼笑了一声。
　　真前任？还是床旁之交？抑或者，Ethan比他想象中更反叛。
　　他推了推墨镜，仰起下巴看面前的人：“听他提过你。”
　　语气听起来，似乎与游霜交往甚密。
　　游先礼不答，眉峰往上抬了一抬。
　　康启明玩味笑道：“你们是过去式还是……？”
　　“你和他常常联系？”游先礼反问。
　　“哦，就见过两面。”康启明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幸会。”
　　两面，在中文语境中，也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仅仅见过两次，另一种则是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又生又疏的关系。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人不顺眼，就没必要见第三面了。
　　所以游先礼瞥一眼他的名片，没接，“康泰医疗，你来仁星是谈公事合作？”
　　“看人，公私我都谈。”
　　“公事不用见他，他在休假。私事的话──”游先礼停顿半秒，看着康启明的眼睛说，“他被禁足了，未经允许不能见客。”
　　“要通过谁的允许？”
　　“我。”
　　康启明挑起眉，“旧情复燃？”
　　游先礼不语。
　　“我很喜欢Ethan，如果不能共享，祝你们早日一拍两散。”康启明感到遗憾，拍了一下掌，再双手分开。
　　游先礼沉默地盯着他。
　　涂乐躲在车后，正好能够看见游先礼的眼神，吓得浑身打哆嗦。他熟悉这种目光，将一个脑壳开颅钻孔的时候，游先礼亦是如此尖锐而专注。
　　他看到游先礼转身，走出两步，被康启明叫住。
　　那个不会看眼色的男人，竟还把名片递过去，说：“怎么称呼，交换个联系方式？”
　　涂乐咽了下口水，躲在五米之外也怕被死神误伤，小碎步往后退了一些。
　　过了半晌，他才看见他老大动了动唇──
　　“神经外科游先礼，主要诊疗脑外伤脑出血、脑脊髓血管病、偏瘫截肢等，出诊时间周一下午和周四全天专家门诊，提前一周放号，最好你没机会联系上。”
　　“噗！噗！噗！”涂乐仿佛中了含笑半步癫，停车场里瞬间充满他狂浪的笑声。
　　他一边溜之大吉，一边打开备忘录记下这段自我介绍，盼着下回碰见仇人能用上，再润色一番，把最后一句的“你”改成“您”，他还没够上师父的功力，自然需要谦逊几分。

　　游霜坐在副驾驶上，看见远处的康启明摘下墨镜，瞪着这边，表情难看。
　　游先礼上车了，表情同样不好。
　　游霜一句话不敢多说，也自觉没必要解释。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难道他这么英俊倜傥的一个人，看上去会饥不择食？
　　但因为游先礼的脸色实在冷得可怖，游霜担心到家之后不好过，便将温暖的手掌贴到游先礼脸上，假模假样地说：“给你脸也暖暖吧，别客气！”
　　游先礼愣了一下，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在驾驶座静坐片刻，等隔壁暖手宝将他的脸复热好了，他才挂档发车。
　　康启明还在原地紧盯着他，一双吊梢的三白眼，远处看，几乎看不见眼黑。
　　游先礼慢慢驶到他的车旁，停下，转头对上他颇为阴恻的目光──
　　头颅形态正常，眉黑浓密，额头及眼肌略僵硬，可见注射后轻微饱满感。生活习惯一般，毛孔略粗糙，可能长期烟酒刺激所致。眼睑无水肿，无闭合障碍，结膜轻度充血，睡眠不足影响。鼻外形笔直无歪斜，无手术痕迹。下唇略厚，唇色偏暗，颌面发育正常，牙齿完好相对整齐，但烟渍沉着可见，不关注牙齿健康。步态正常，未见急慢性病面容，但面色偏红，毛细血管扩张征象可见。建议戒烟限酒，完善肝功能和定期血脂检查。
　　这是游先礼对康启明粗略的第一印象，短暂交会后，他升上车窗，缓缓将车驶出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