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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门安身,妖祸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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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息凝神,全神贯注,气走于心,剑使于形。”
徐亭容默念着自幼习剑的心法,指尖凝气,带动灵力流向地上的“落棋”,剑身微微颤动,似有感应,却只颤颤巍巍抬起半寸,便“哐”的一声跌落。
外门弟子出身微寒,修炼之路比内门弟子艰难百倍,学会御剑,才算真正踏入离天宗的门槛。
前些日子他教了基本功法,今日只需盯着他们练习,偶尔指点一下。
叶力端坐高台,悠闲地品茶,偶尔瞥一眼烈日下的弟子们,日光暖暖,不知不觉,他竟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勤确能补拙,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惊喜大喊:“我会飞了!我会飞了!”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弟子踩着摇摇晃晃的飞剑升上半空。
徐亭容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体内所剩灵力已然不多,大概只够最后两次御剑。她咬咬牙,将残余灵力尽数灌入“落棋”,拼尽全力结出最后一印。
“落棋”与她心意相通,终于颤颤巍巍从地面浮起。
她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要松口气,“落棋”歪歪扭扭,突然失控,在空中横冲直撞,剑光乱舞,毫无章法可言。
“小殿下?哦不,师姐,你的剑怎么了?”
徐亭容抬眸,来人揣手而立,话语间看似关切,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审视。
她无暇理会。
“落棋”仍在空中狂乱飞舞,她体内的灵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噗——”
一口鲜血喷出,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落棋”彻底失去禁制,“咻”的一声如离弦之箭,径直飞出试炼场。
徐亭容目光紧追而去,只见那狂乱不已的“落棋”骤然停在半空,剑尖直指一人
“这……这是凌止师兄!”
离天宗少君——裴凌止!
裴凌止刚离大殿,奉师尊之命前来带回那位新入门的小师妹。行至半途,腰间佩剑“幸魂”忽然震颤不休。
他握紧剑柄,灌注灵力压制。“幸魂”的躁动稍缓,不过一息,竟愈演愈烈,他只得不断加注灵力,强行按捺。想着等先完成师命再处置它的异状,却没料想到,刚踏进试炼场边缘一刻,“幸魂”险些脱手而出。
电光石火间,一道清冷剑意破空而至!
他猛然侧身转头,一柄碧剑距他眉睫不过一指之遥。
腰间的“幸魂”几欲挣脱掌控。
“凌止师兄!”薛婷率先惊呼。
“师兄!”众人齐声。
徐亭容顺着众人目光望去,终于看清了那位离天宗少君,她的……师兄。
十八九岁年纪,面容俊美昳丽,身姿修长挺拔。一袭白袍纤尘不染,发顶束着玄金发冠,高马尾上一缕大红发带随风轻扬,清冷中透出几分张扬。
看着十分不好惹的模样,偏偏“落棋”此刻正横在他身前。
“师姐,收剑!快收剑!”周舟急声催促。
徐亭容手上结印,凝神召回——纹丝不动。
这剑,不是她不想收,是收不了。
裴凌止垂眸睨着她,眸光清寒,不见波澜。他只淡淡扫了一眼身前的剑,仿佛那不过是寻常空气,随即看向跪倒在地的徐亭容,冷冷开口:
“起来。师尊召你。”
语毕转身离去。
“落棋”失了目标,径直从空中坠落。
徐亭容默默望着地上的剑,一言不发。
“哼!”薛婷气得跺脚。
“小师姐!”宋蓉跑过来扶起她,“你没事吧?”
“无碍。”
“我送你过去。”
“嗯。”
“这种人,也配做凌止的师妹?”薛婷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废材!”
徐亭容脚步微顿,宋蓉将她送至殿外便离开了。
“弟子徐亭容,拜见师尊。”
方才之事已传入主殿。诸葛进端坐上首,目光沉沉:“徐亭容,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弟子不知。”
诸葛进只知她剑灵受损,却不曾想竟会失控伤人。所幸二人均无大碍,他摆摆手:“罢了,你先好生调养,剑的事日后再说。”
他抬手示意裴凌止近前。
“今日唤你二人前来,是为另一事。”诸葛进顿了顿,“月前天罚,你也是受害之人。如今人间民不聊生,妖祟频现。你既为本宗亲传弟子,理当下山,施以援手。”
徐亭容身子微僵,她如今这副模样,如何能下山救人?
“师尊,弟子如今自身难保,恐拖累师兄。”
裴凌止侧目看她一眼。
人贵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诸葛进笑,“尊父与我提过此事。此行也并非全无益处,七洲尽头无妄海,有一株并蒂穿心莲。此行结束,你师兄会助你去取。若能得此圣莲,你修为境界有望恢复如初。”
七洲尽头无妄海,那是死后无法往生者化作怨念鬼物之地,修士至此,灵识被凶魂啃食殆尽,直至魂魄消散。
对她而言,确是捡了个大便宜。
“要弟子怎么做?”她心中明了,此行绝非取莲如此简单。
“我要人间富态安宁,百姓安居乐业,恢复如初就可。”诸葛进一字一句道,“不惜一切代价。我只要这个结果。”
“如何?”
不惜一切代价。
天罚过后,人间满目疮痍。要达此目的,若遇上修为高深的大妖,便是九死一生。这何尝不是另一个无妄海?
裴凌止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两条路,摆在她面前:
其一,安守离天宗,从头修炼。十年,二十年,总有重回巅峰之日。
其二,下山历练,事成之后去无妄海,搏一个未知的生机。
他无权替她选择。
“弟子愿去无妄海!”
诸葛进笑意更深:“好啊,不愧是徐信的女儿,你先退下去准备准备,我与你师兄单独交代几句。”
待徐亭容身影消失,诸葛进敛去笑容,转向裴凌止,问:“凌止,你可怨我?”
裴凌止沉声道:“弟子只想知道,师尊为何让我带她?”
“就当是带她历练。”诸葛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并蒂穿心莲,你尽力即可,不必强求。”
“弟子明白。”
“去吧。”
徐亭容与裴凌止分居两峰。她居香缘峰,裴凌止居香俪峰,两峰并排,不过一息之遥。
回到香缘,徐亭容随手坐下,“落棋”横在膝前。此剑从未出过今日这般状况,为何偏偏刺向裴凌止?
更令她不安的是,剑身的白纹又深了几分。
剑失控,会与此有关吗?
倘若真是这样,白纹初现时她尚能压制,若布满剑身……后果不知如何。
思绪被打断,“谁!”她霍然起身,看向门外。
“是我。”
裴凌止立于门外,恰好看见殿中持剑而立的少女,怎么,又动了杀心?
他嗤笑一声:“怎么,白日里没杀成,如今还想继续?”
见是他,徐亭容当即收剑,垂首恭敬道:“师妹不敢。”
裴凌止懒得计较,只道:“明日卯时出发,清楚了?”
徐亭容低头,板板正正回道:“师妹清楚。”
裴凌止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又想起白日里她不堪入目的剑术,到底补了一句:
“明日我帮扶你一把便是。”
这是怕她拖后腿,徐亭容又恭恭敬敬道:“谢师兄。”
裴凌止心尖莫名一动。
他出身古宗门苍青派,自幼便被送往离天宗,是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全宗上下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唤一声“大师兄”,那些想借他名头行事的,也只敢在离天宗之外悄悄提上一二。
小师妹?
“呵,倒是新奇。”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徐亭容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裴凌止刚走,周舟恰好赶到门口:“小师姐?你在吗?”
“嗯?”徐亭容迎出去,“有什么事吗?”
周舟讪讪低头:“听说你明日要下山,途中定有风险。我赠你一物,也好有个倚靠。”
人情难还,徐亭容摇头:“不必,你留着。”
“别别别,小师姐,这当真是宝物!”周舟连忙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这是息渡珠,我只炼出过这一颗。”
息渡珠,持珠者命悬一线时,可挡最后一击。
徐亭容微怔,周舟模样看着不大,这般年纪能炼出如此灵珠,天赋委实惊人。
她仍摇头:“我不能要,这是你的心血,你留着就是。”
“谁说的?”周舟笑着把珠子塞进她手里,“我可是有要求的!从有记忆起,我就从未下过山,听说人间有种甜食叫做糖葫芦,你回来时给我带一串,就算相抵了!”
他说得轻巧,眼里实打实的满是向往,两者孰轻孰重,徐亭容心里明白。
“我……”
“哎呀别考虑了,给你!”
不等她再推辞,周舟把珠子塞进她掌心,转身踏上飞剑:“小师姐,我走了!师尊查人找不着我会急的!”
徐亭容握着尚有余温的珠子,只能冲他的背影道:“谢谢你。你所托,我一定带回。”
“那我也谢谢师姐了!”周舟回头一笑,御剑而去。
卯时正,徐亭容望着院中露水出神,师兄说帮扶她一把,也不知是让她去香俪峰,还是在此等候。
正想着,一道颀长身影落在院中。
“师兄。”
“嗯。”裴凌止召出影剑,“走吧。”
徐亭容踏上剑身,脚下顿时涌来浓郁灵力,稳稳托住她。
委实厉害。
出了离天宗,山门外已立着三人。
见二人御剑而来,潘护率先行礼:“师兄。”身后二人跟着问安:“师兄好。”
裴凌止淡淡应了一声:“嗯。”
无人提及她,徐亭容就静静立在裴凌止身侧。
“这三人应是三宗主的弟子,同去人间探查。”
李疏桐含笑道:“师兄,此行多有叨扰。”
张玲儿跟着道:“多谢师兄日后关照!”
二人师出同门,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此番凶险难测,有这位修为高绝的少君照拂,定能平安许多。
裴凌止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不必,各自顾好自己便是。”
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我不喜欢脑子不好的人。”
言简意赅,却也直白。
徐亭容心如明镜,这话也是在点她。
李疏桐、张玲儿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早听闻香俪峰少君“目中无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疏桐暗中传音张玲儿:“小师妹,之后多靠自己,务必小心。”
张玲儿会意:“明白。”
裴凌止只当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走吧。”
行了三日,五人选了间客栈歇脚。
“客官住店吗?”
潘护环顾四周:“是,我们兄妹几人落宿。”
来之前几人早已议定身份:潘护年长,是为大哥;李疏桐居次;裴凌止行三;徐亭容四姑娘;张玲儿年纪最小,便是小妹。
小二递上门牌:“得嘞,客官,四间房,二楼左拐。”
上楼分过门牌,李疏桐与张玲儿同住一间,其余各一间。潘护早已想好说辞就是小妹与二姐亲近,同住无妨。
徐亭容正要推门,身后传来裴凌止的声音:“小四,注意些。”
徐亭容回头,正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原来是让她这个“小四”注意言行。
她弯了弯唇,笑得敷衍:“谢谢三哥。”
门在他面前关上。
裴凌止:……
不领情便罢。他也累了,转身回房。
次日清晨,潘护挨个敲门:“弟弟妹妹们,该起了。”
张玲儿还没出来,笑嘻嘻地嘀咕:“潘大哥入戏真快!”
嘴上却拖着长音应道:“来啦,大哥!”
趁众人还未下楼,潘护找小二灌满水囊。小二有一搭没一搭与他搭话:“客官,你们这是要去玉京?”
“是。”
帘子后传来一声沉重叹息,走出一位白发驼背老翁。
“老朽冒昧一问几位去玉京做什么?”
潘护不紧不慢答道:“去岁往姨母家省亲,耽搁了归期,如今正赶回家中。”
老翁捋须叹道:“玉京近来不太平。几位多加小心。”说罢拄杖又入帘后。
潘护手中动作不停,问小二:“方才那位老翁说玉京不太平,是何意?”
小二也不遮掩:“嗨,一个月前天罚降下,玉京城里寒暑交替,城外颗粒无收。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城中百姓不曾想过去别处?”
“去?去哪儿?城里人都信会有转机,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呢。”
潘护若有所思。
徐亭容下楼接过水囊,低声问:“大哥,可有什么问题?”
潘护摇摇头:“暂时没有。”
裴凌止、李疏桐、张玲儿陆续下楼。
“人齐了,走吧。”
徐亭容依旧踏上裴凌止的影剑。
玉京城外。
为免引人注目,五人在城门外改为步行。
城门口稀稀落落立着几个士兵。正要入城,徐亭容忽地伸手,拉住一个正要往里跑的小孩。
她蹲下身,扶着他的肩膀,温声问:“小弟弟,你住在这里面吗?”
王姚抬头,眼前是个漂亮的姐姐,点点头:“对呀,姐姐。”
“城里的生活好不好?”
王姚舔了口手里的糖葫芦,笑眯了眼:“好得很,姐姐!”
“好得很?”张玲儿忍不住嘀咕,“三哥不是说城里情况很糟吗?这小骗子!”
李疏桐眼疾手快,一个禁言咒封住她的嘴。
裴凌止静立一旁,看着徐亭容。
“外面也很好,”徐亭容仍温声细语,“你想出去看看吗?”
王姚像是听见什么可怕的话,猛地将舔得黏糊糊的糖葫芦朝她砸去!裴凌止袖中手指轻动,那糖葫芦凌空碎开,黏腻落在一旁地上。
“爹爹说了,城里的家就是我们最好的家!”小孩瞪圆了眼,“你这个坏人,你是破坏我家的!”
一脚踢开脚边石子,他像躲妖怪似的,飞也似的跑回城里。
徐亭容低头掸了掸裙角的灰土。
方才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她也不用重复。
“进城吧。”裴凌止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