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是合欢宗》羽昭书

9、朋友

　　火堆旁，楚霄幻视围炉茶会，不过气氛还是有不和谐的地方，譬如被叫做乌墨的墨灵，就被善净的佛珠困得死死的。

　　宫修瑜担忧的坐在墨灵对面，挨着看起来更可亲一些的楚霄，飞快的解释起事情经过，生怕慢一步乌墨就被打散了。

　　“是我的错，乌墨什么都不懂，是听了我的话才帮我跑出来的。”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好好地小少爷不当了要跑出来藏到山里做野人？

　　楚霄等着听解释，但小孩可能是太紧张了，一直在道歉，说能不能放了它的朋友。

　　“……乌墨它没做过坏事，胆子很小的！”

　　善净和楚霄都是一脸无语，幻境里折腾人的是谁啊？哪里胆小了？要不是红袖发现了这家伙的气息，她们还不知道要在幻境团团转多久，就那株金钱树连佛子这种带了数不清法器的修士都觉得麻烦，弄出这种幻境的家伙胆小？

　　“这是真的……”宫修瑜放低了声音，“我不知道它做了什么，但它没有害人的能力……”

　　“为什么这么说？”楚霄忍不住发问。

　　事实上要不是宫修瑜一副不配合的样子，善净是想直接把人送回去，而不是留在这里谈心的，奈何宫修瑜脸上的倔强和决绝，昭示出他要是不配合很可能会拿自己的命让她们跑空一趟。

　　这项任务毕竟是找回小公子而不是什么捉拿邪祟，就算再不擅长不愿意和人打交道，楚霄也只能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善净同样没有反对，佛宗的名声并不在于解决了多少事，反而是与信众的关系维护更要紧，宫家这桩委托做得不够完美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虽然彼此心思不一致，做出的决定一致没有起内讧也就够了。

　　隔着火光对上善净的眼神，楚霄发自内心的露出笑意，感谢这位情绪不好的临时队友纵容。

　　善净心口一烫，只觉得这火光格外炽热，让他忍不住移开目光。

　　这妖女，眼看宫家的任务完成没有托辞，又想起合欢宗祸害人的任务来了！

　　他努力维持镇定，手里的佛珠转得快要有残影，脸上却还是那副沉默的模样。

　　宫修瑜看了半晌，眼见着一个两个的都不说话，再别扭也只能老实交待。

　　“其实我，不想进万法宗……”

　　他把手撑到地上，语气变急，“你们都是大宗门修士！理解不了我这样的人怎么想，但我就是不想去！”

　　这楚霄就不得不发言了，“我不是啊！我这小门派穷得很，别算上我！”

　　善净嘴角下压，这妖女反应这么快？这套假身份急得这么熟？

　　“不用这么说！我不吃这一套！之后是不是就要说小门派多不容易，大门派前途更好！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宫修瑜嚯的站起来，梗着脖子仰起头，一脸倔强。

　　“……”

　　楚霄吸入了山中沁凉的空气，终于感觉到师姐的不容易，她犯轴的那两年也是这样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搞教育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关系，就当是预演，将来越剑门扩大，总要有新弟子的，她这个做师姐的也该分担一二。

　　“这我不管，我又不是万法宗的知客，你就说说为什么你跑出来？”

　　“横竖我不想去万法宗！”宫修瑜态度略微软化，虽然说话还是硬邦邦的，但已经没有对着楚霄输出的劲头。

　　“你们应该去我院子里看过了，那么多书看得人头疼！要有用就泐，偏偏万法宗也不是看这个收人的，资质什么的，还不如那些上品的大族出身叫人看重……”

　　小孩说着说着就低落下来，楚霄却已经了然，这世道就是这样，她小时候遇见的和如今差不多，不过说来也是，才十来年，能有多大的变化。

　　没出过合道仙人的小门小户是这样，只能寄希望于孩童的资质，不是一等二等，能够在点灵前查探到特殊道体根骨的，那就是跟在大家族后面捡剩饭，想混到大门派的核心难之又难。

　　也只有这些特殊的道体根骨才能让大门派高看一眼，破例收入内门培养，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成长，这还有点成为大能的指望。

　　而成为大能之后，家族自然是鸡犬升天，从此改换门庭，拥有更多话语权，可以获取更多的资源，还能把自己的后人送进大门派，好处多得说不完。

　　现存的上品家族就是这么来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资质寻常的弟子成为大能的概率不高，选谁都一样，没道理不选自己人，好好教导互相扶持，在门派里混个中流做个长老亦不失为一条出路。

　　这条路一旦走通，保个家族两千年不成问题。

　　当然了，明眼人都知道，越高层的资源越有限，将来争端无法避免，但现下却还是有机会的，人间王朝覆灭不就，这些家族也远没有到家中大能陨落青黄不接的地步，对其他家族防备也不严重，正是争一争家族前途的好时候。

　　宫家显而也是这个打算。

　　楚霄一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宫家上下对宫修瑜都没有怨气？

　　因为宫修瑜才是那个能给宫家带来更上一层资源的关键！

　　所以他丢了宫家才会这么着急！

　　佛子可不是好请的，九十九座下寺遍布整个大陆，佛子要一一走到，解决沿途的事情作为历练，其实分摊到一个区域，根本接不了几件事。

　　青山镇只是一个镇子，不是这一片的城池，能把人请过来绝对是废了功夫的。

　　怪不得宫家对她上门打扰脸色那么差……

　　“……我只喜欢画画，家里却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乌墨在有意识前是一块被收藏的墨，见识过不少名家作品，很有品味，对我化作的指点也恰到好处，总能说到关键，我觉得和它认识之后，画一幅抵得上过去练习十幅的！”

　　宫修瑜毫不吝啬对乌墨的欣赏，溢美之辞疯狂往外冒，说起画时丝毫不见对于什么修行门派学习的苦大仇深，满眼都是对得到伯乐的欣喜。

　　善净忽然开口。

　　“那你死之后，你这位朋友怎么办？”

　　宫修瑜瞪大了眼睛，张开嘴，一脸不解，“什么？”

　　“他是个邪祟，只要不被抹灭灵识，千年万年总会有的，你呢？”善净表情毫无波澜，平静复述问题。

　　千年万年……

　　宫修瑜怔住了，他从未如此刻一样，意识到好友的不同，人和邪祟，原本就不是一种生灵。

　　“可是——”

　　凡人百年竟然是不够的吗？

　　对于乌墨这样的物种，百年似乎太短太短了，认识他之前，乌墨就度过了三百年，之后呢？它会继续在深山里躲藏千年吗？

　　“你可知邪祟是什么？”善净又问。

　　是什么？楚霄撑起脑袋看过去，这个她也不了解。

　　善净目光略过，卡壳了一息，才继续道。

　　“你们应当听过妖族的存在，原本妖族遍布全界与人了杂居，两方互相捕杀侵害，一千五百年前青稚妖王横空出世，收拢妖族与人类相抗，经过磋商后，西南一带划给了妖族生存，自此人类与妖族达成和平。”

　　这的确是基础常识的一部分，只要修行就会学到，不光楚霄，就是宫修瑜也听得点头，这部分他同样学过。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些妖天生地养，未必会被妖王收拢，它们去哪儿了？”

　　嗯？

　　这是楚霄从未想过的角度。

　　“所谓妖就是反常不合常理的存在，其实邪祟一词于此并无差别，不过是某些生灵的妖物为祸，人类才又造出这个词来。”

　　妖王不可能庇护所有的妖物，何况妖族也有天生地养的和后天生灵的区别，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所遗漏实属正常。

　　楚霄激动的晃了晃红袖，“所以怎么定义一个有灵的存在，其实要看人类怎么想！”

　　名字都是人给的嘛！难怪红袖你可以和墨灵交流。

　　“可以这么说，但抓捕邪祟是所有宗门共同的任务。”

　　看着紧张的两个人类，善净不禁在心里嗤笑，说是邪祟，其实也可以是物灵，哪个大宗门没有养几个，妖女手里还有个剑灵，这些东西还能是门派里自己长出来的吗？

　　“你们想怎样！”宫修瑜急了。

　　“这要看你如何，你要是万法宗的亲传弟子，手里有个灵物不足为奇，可你要是区区凡人——”

　　那自然是邪祟人人得而诛之。

　　善净话没说完，但宫修瑜已经明白过来。

　　“你果然是他们请来的说客！”火光下，宫修瑜涨红的脸依旧明显。

　　“小鱼，别管我！你快跑呜呜~我活腻了不要管我，和你在一起是我最有意思不无聊的经历！”

　　墨灵在一旁顶着七宝佛珠的压制，挣变形了还在努力发声。

　　楚霄一个箭步上前掐住它，火上浇油啊！哪有这么说话的！生怕她任务完成拿到报酬是吧！

　　墨灵叽叽交了两声，在楚霄手中息了动静。

　　“放开它！”

　　宫修瑜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小刀，横在自己手腕上，一副鱼死网破以死相逼的模样。

　　显然他知道楚霄二人不可能对他动手，吃准了这一点来威胁试图达到目的。

　　善净没有动作，但眼神冷下来，显而极其反感这种威胁。

　　“你以为我怕你？在你割开手腕前，我有得是办法制住你！”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