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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特修斯之船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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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特修斯之船
我坐在门框外,楼道里。一动不动地,看夕阳渐渐拉长了窗户的倒影。楼下的喧嚣和油烟隐约飘上来,吵吵嚷嚷。天空是浑浊的深灰色。像时威的烟灰,有种奇妙的毁灭感。
在他回家之前,我慢慢地洗了个很长的澡,泡在巨大的浴缸里。把头也塞到水面以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肺部而不是大脑那儿的一团糟里去。温热的水流轻轻拍打浴缸四壁,四周静谧幽暗如同梦境。在轻微的窒息中,幻觉像腐败的花朵一样争先恐后绽放。
很多很多的苹果,金鱼尾巴,阳光,天空,人群,车灯,午后的落叶,像万花筒一样疯狂旋转,光线暧昧温暖。扭曲甜腻如同咖啡奶泡上精心的拉花。随着氧气消耗到极限我猛然坐起,暗变成了光,浓稠的水变成了薄凉的空气,时威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开了灯诧异地看着我。
我只能尽力扯出一个笑容给他。
这是第三天,我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沉默开始在我们之间生长蔓延。
晚饭的时候我没有问他什么,他也没有解释。吃完饭我们靠在一起看电视,挑些热闹的节目。时威开了两瓶啤酒,但是不许我喝。我叼着烟,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听着嘈杂的综艺节目,做我无聊的翻译。
这是什么,小说吗?
不是,小说多无聊,饿死也不翻小说
那是什么?我看看。
特修斯之船。
什么船?
特修斯之船,就是一船,坏一块木板就换一块新的,过了很久这船的木板全都换过了,这船还是不是特修斯之船呢?
。。。恩,应该不是了吧。
可我觉得算是。
全都换了还能算是啊?
那你觉得全都换了就等于另外一艘了?
那肯定的。
那如果只换了一半,它算特修斯之船还是特修斯二点零?
。。。只换一半,应该还是算特修斯吧。
那如果换得整条船上只剩下一块属于原装特修斯的木板,别的部分全是新木板了,还算吗?
。。。。
如果你是特修斯的老船员,你会在什么时候觉得这船已经不是原来那艘了呢?是换了一块新木板,还是两块,还是一半,还是百分之九十九?
。。。。
如果你忠于特修斯之船,你是会留在那艘全是新木板的船上,还是回到维修厂,回到那堆换下来的老木板旁边?
。。。。拓拓你这成天都翻的些什么呀,这东西看多了要发神经的。
我发了神经的话你觉得我还是我吗?
是。
发神经了就是另外一个人了呀。
另外一个也是你,只要是拓拓我都要。
。。。。。。。。。。--时威。
恩?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我觉得你这是笨蛋逻辑。。。。
喂!
时威恶狠狠压住我,把笔记本扔到一边,说,谁是笨蛋!老实点!
我直着脖子说时威是笨蛋时威智商只有5。
巴嘎,你完了你!他笑骂,然后粗鲁地拉开我的领口。我扭头看到窗帘还大敞着,就挣扎着要过去拉上。
时威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胸前,说别乱动,然后轻轻掐了一把我的侧腰。
我挣脱不开他,他像另一架强壮的刑具,牢牢地桎梏住我。明明不疼的,连我自己都诧异,为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下来。这明明是我的爱人,不是强迫,我明明是自愿的。
时威马上停止了,担忧地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我自己陌生的脸。
拓拓你怎么了。时威心慌地把我抱起来,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也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脖子旁边,让眼泪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去。
到底怎么了,乖,告诉我。
时威。
恩?
特修斯那船。。。。
。。。。。别想那船了,以后有钱了咱只坐新船,什么木板不木板的烦透了。
。。。。。。。。T T。。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笨的话,闭嘴假装贴心会死吗?
。。。好吧。。。。。。
我抱着他,看着窗帘外面暖白色的咖啡店灯光,耳边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特修斯之船,换了木板之后当然还是特修斯之船。哪怕全部换掉面目全非,只要名字还在,就永远是特修斯之船。这就是名字存在的意义。”
是不是自己,都只能别人说了算。特修斯才最身不由己。
隔天早上时威继续笑着出门找工作去。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失意,只能对他说,慢慢找没关系。如果有挫折,那也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而是你爸爸在背后使坏。时威背对着我说,恩,没事,我知道。
我穿着沈开松松垮垮的睡衣送他到电梯边,从后面搂住他,时威安慰地拍拍我的手。
然后,电梯到了这一层,门开了,
金老板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早上好啊,时威,沈拓。他彬彬有礼地和我们打招呼,手上提着一个很大的相框。身后跟着一位年长的美妇人,看起来和蔼而精明。眉目之间,和他有三四分相似。我和时威都忍不住盯着他们俩来回看。她倒是很爽朗地笑了,说怎么着,没见过老太婆吗?小宇,还不快介绍一下。
金老板就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亲密地搂住她,笑笑说这是我妈金玲,那两个是我新邻居时威和沈拓。
时威也伸出一只手把我拖到他旁边,搂着我说,金阿姨好,这是我老婆沈拓,请多关照。
我马上也伸出一只爪子搂住他的腰,他满意地蹭了我一下,我暗地里掐了他一把。
金老板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金阿姨就伸出一只手来,轻轻理了理时威的头发,慈祥地说,你这孩子,出门也不把头发理理好。然后帮我把领子翻出来整好,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退到一边说,你们的事我听小开说过了,出门在外也不容易,晚上来吃饭吧,阿姨给你们烧些好吃的。
没等我们回答,金老板就揽着他妈妈走了,走之前他还看了看时威,时威整个人都柔软地笑着,眼神黏着他妈妈,金老板瞟了我一眼,低头一笑转身走了。
时威进了电梯,我站在外面看着他。看着他这么多天来不多的笑容。在电梯门关上前的一瞬间把手伸进去,他奇怪地看着我。我低着头说,你可以不去吗。
不去什么?时威摸摸我的头。
不去金老板家吃饭。
为什么呢,金阿姨人蛮好的啊,虽然看起来不像会烧菜的样子,哈哈。
你很喜欢她吧。
是啊,她比我妈好多了。
。。。我妈比金老板的妈妈又不会差!
。。。。哈哈。你吃醋了吗?
我中午叫我妈到这里来烧菜,你中午要回来吃饭。
你不要勉强。。。阿姨不是叫我们俩去死了吗。。。
。。。。不用你管!总之我一定有办法
时威没说什么,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就坐着电梯走了。
我回到家里,烦躁得团团转。打开冰箱拿出一打啤酒。
靠在冰箱门上我想起那天,我妈气极的脸,她好像用尽这辈子所有的愤怒诅咒我们俩,说我们真的该去死,简直就不应该存在,活成亲人的耻辱。
她愤怒已极砸碎的盘子。巨大的响声和一地狼藉。她狰狞的模样。
那天连时威都被吓坏了。
而他妈。没错,和他从前形容给我听的一模一样,那天他爸听我们说完,只平静地说一句让我们滚,他妈妈自始至终漠然地坐在一边,直到我们出门都没有把头转过来看我们一眼。
我开始毫无停顿地朝胃里灌啤酒。
是的我们是两个可怜的丧家犬,好妈妈都被金宇那种人渣拣去了。
是的我毫无办法,我既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给家里打电话让亲妈出来给我烧一顿饭撑台面,也没有办法让时威不去喜欢我们身边唯一一个正常而慈祥,和蔼而可亲的阿姨。
我自暴自弃了,直到有人来按门铃。
我恶声恶气地打开门,结果看到风尘仆仆的沈开。
她不耐烦地拖着一个巨大巨大的行李箱,伸腿就想把我从拦路状态踹开,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
我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不管不顾,眼泪鼻涕全部擦在她身上。
对了,我还有个姐姐,我还不至于输得太难看。虽然她看起来也没比我妈强多少。。。。
沈开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一样抱紧我说怎么啦你,真的发神经啦。
我是真的找到靠山了,死皮赖脸地哭说姐。。。。。。万分悲戚
沈开很不耐烦地拍着我的背说嗯嗯嗯,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出国那事儿好像要糟,我正烦呢,你老公给我发短信说你神经了,我就赶紧回来了。你怎么了你,啊,还特修斯呢,我看你是忒想死了吧你。
我哭得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哼哼唧唧说不是老公。。。。是。。是我老婆。。。。。
沈开翻了个白眼。说快放开我,你个臭流氓。中午郭正要来吃饭,你一边去别挡着我弄饭。
噗。。。。。姐你失忆了吗郭正就是当年调戏你的臭流氓啊你这是自跳火坑了吗。。。
老娘做什么不要你管,管好你那小船吧你!
。。。。。。。。。姐你才是臭流氓。。。。
中午,时威和郭正前后脚到家,郭正早年是个浪荡子,原本和时威一起夜夜笙歌,沈开事件之后被时威揍得改邪归正,只是我没想到他敢在现在来找我们,难道他已经混得不怕时老爷了?
从进门起郭正就难掩激动之情,看沈开那眼神都发绿。时威黑着脸监视着他。最后大概弄明白了,郭正他爹现在算是爬到了时威他爹对面了,他郭大少现在决定要帮助兄弟,反抗封建思想旧家庭的迫害。
可是郭正你为什么说这么正义的话的时候还要用发绿的眼睛盯着我姐。
这顿饭吃得非常别扭,最后时威答应去郭正开的公司帮忙,沈开不咸不淡来了句,恩,谢了啊。
郭正啊,现在给你装根尾巴大概就能当风扇使了吧。
姐,谢谢你。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既然找到工作了,时威彻底放松下来,雀跃地准备起母爱晚餐的赴宴事宜,洗澡洗得唱起歌来。
我沉默地抱着笔记本缩在沙发上,盯着那篇翻来翻去不对劲的特修斯之船。
沈开不由分说就把我剥了强迫我换衣服。从小到大我反抗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我死死地扒住了沙发装尸体,死活也不肯换衣服出门。
沈开冷笑一声把衣服扔在地上说算了,你自己在家饿着吧,转身就要走。
我估摸着时威应该听不见,就拉住了她的裙子,说姐,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是不是和金宇。。
沈开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放开她的裙子,转过头继续埋进沙发玩遥控器,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沈开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拓,你不要想那么多,其实。。。
对,其实我病了,我知道的。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也理不清。
沈开摸摸我的脑袋,然后说,理不清就别理了,你就当不认识他,也不要理他就是了。
我点点头。
沈开重新站起来,我会叫他离你远一点。
我恩了一声。
时威唱着歌出来了,他心情很好的时候总是比较讨人喜欢。我抬起头对他笑笑。时威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跪在沙发边把我的脸捏成鬼脸状展示给沈开看。他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我脸上,他的笑容好像挂着清晨的露珠。
我迷恋地看着他。放弃了阻止他去隔壁的想法。
最终他们俩去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把所有的灯全关了,趴回沙发上继续盯着特修斯之船出神。
夕阳一点点落下,家具慢慢变暗,轮廓模糊。然后,外面的霓虹灯和车灯亮起来,映在洁净的玻璃鱼缸上,钟摆有规则地撞击着钟框。隔壁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我塞上耳机听垃圾音乐,一段段莫名其妙的文字写了删,删了写。明明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安静,还是做不下去。手心渗出汗来,头晕,而且非常疲倦。
恼火地丢开笔记本,走到鱼缸边,黑暗里金鱼的鳞片闪烁着细微的光芒,在水里折射,又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衬托,在没有灯光的夜晚,实在是美妙绝伦。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引它们过来,然而它们并不理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耳机里唱,再见了,爱变淡了,已远去了。莫名地就有点失落。
忽然有人搂住我的腰。
我笑了,很舒服地往后靠,整个贴在他怀里。他顺势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虽然房间里还是那么黑暗而寂寞。但是我觉得很温馨。我们都没有动,静静地抱着。
金鱼慢悠悠地游过来,又游过去。
时间慢悠悠地过去了,不再回来。
时威平时很少这么安静,我不敢动,怕破坏了这一刻的安静。想到认识以来的种种,这一刻背后的这个男人,多么难得。我靠着他,很安心,不想离开。想要一辈子这样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想我了没有?
我忽然觉得全身都开始发抖。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贴着玻璃的那只手上,我的手背一阵冰凉。
他问,想我了没有,小拓。
这不是时威的声音,也不是时威的手。
我爆发出了最大的力气,用力甩开他,本能地跑到厨房,握紧了一把刀,全身都在发抖。
然而金老板没有跟进来。我只听到大门轻轻带上的声音。
我松开那把刀。找了一把锤子想砸掉那个鱼缸,锤子举起来,又落下去。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鱼都比我有尊严,我被别人玩弄,只能拿鱼撒气。
门外声音越来越大了,沈开和时威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背对着他们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们和金家的两个人寒暄了半天,才关上门。
时威全身都是家常菜的味道,他一把从背后搂住我,不知在说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不管他做什么,看起来都那么讽刺,我推开他,摇摇晃晃走到沙发旁边,右手拎着那把可笑的锤子,左手拎着我的笔记本。
沈开沉声问拓拓你干什么。
在时威冲过来阻止之前,我用惊天一响把笔记本和那个特修斯之船砸成了渣渣。然后走进卧室,反锁上门,把耳机开到最大音量。
明天去死吧,找个地方杀掉自己。
做好这个决定,我在巨响中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