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Loops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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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晨曦中疾驰。
林夏耷拉着头，眼睛半睁，在模糊的轮廓中打量着城市。城市还没有醒，巨大的建筑群在薄雾中影影绰绰，仿若一栋栋海市蜃楼，叫人看不真切。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窗壁，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融化、变换。
工业厂房与温室大棚，零星散落，人类的痕迹开始退潮，自然的绿意愈发汹涌。城市的色彩一片片剥落，沉默的黑、炫目的银、标准的白，统统还原成土地最本真的褐......
明明只是一瞬间，林夏敢打赌，她没睡着。
却恍如隔世。
她一眨眼，城市的边界再度袭来，玻璃幕墙陡然逼近，似乎贴在她跟前走。
在前往邻市的城轨上，她从一个现实的梦滑向了另一个梦的现实。
其实，她本不想来的。
全怪黎则初打探到周栩辰的哥哥要在这边的大学开讲座，一连发了几十条信息怂恿她。
【他俩长得一模一样！你去了肯定不虚此行！】
可她为什么要去？
前天晚上还热屁股贴冷脸，被周栩辰凶了一顿。
【你不去要点周栩辰黑料出出气嘛？】
黎则初一再怂恿，林夏却只想起上次重生的记忆。
也没听老一点的周栩辰提起过自己和家里人决裂的事情呀。而且，周栩辰不是一直照顾着他哥的挂名儿子边昭吗？
还有她，她也为边昭挨过不少骂。
在某个时刻，这对倔强的兄弟早已重归于好。
难道，促成他们和好的，正是爱管闲事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林夏心烦意乱，直到挤进C大阶梯教室，心情也没有平复。
教室里座无虚席，人们就像沙丁鱼贴罐头一样，互相贴着彼此。
林夏眼尖地发现某条走廊边上有个书本宽的缝，便像只灵活的猫，见缝插针地坐下。
“同学，第一次来蹭课？”
坐在她前边，一个人占了两位置的胖男生转过头问。他穿着宽大的卫衣，脸圆圆的，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林夏点点头。
胖男生变戏法似的从卫衣里边掏出一瓶农夫泉水，递给林夏，瞬间“减肥”的身躯成功给林夏让出半个位置。
“咱俩投缘，你坐。”
林夏没客气，她接过矿泉水，轻声道了谢，就在胖子隔壁坐下来。
乌泱泱的人头把教室挤得又闷又热，空气在这里都成了稀缺品。
林夏看了看表，离上课时间还有15分钟，决定和好心的胖男生唠唠嗑，打听些情报。
“这周老师的课，永远都这么热门啊？”
胖男生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那可不？周老师的课，没位置是基本操作呀。谁不喜欢一边学习一边看帅哥呀，这可是视觉与思维的双重享受？”
林夏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忍不住追问：“所以，你也是来看帅哥的？”
只见胖男生郑重地拍了拍胸.脯，真切道：“审美，是我与生俱来的美好情操。”
话音刚落，讲台上，一道清隽身影无声地站定。
周慕星身穿浅灰色衬衫，身形挺拔修长。林夏眯眼看了会，试图让视线聚焦。诚然，他的五官与周栩辰确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周身笼罩着一种沉静而疏离的气场，就像一块冰冷的玉，能让聒噪的人心瞬间安静。
“开始上课。”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
林夏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限的人生经验告诉她，这个男人，只会比周栩辰更难搞。
“所以，在传统的叙事里，个人对家族意志的背离，往往被塑造为一种需要被修正的‘歧途’。”
周银硕讲完理论知识，目光冷冷的扫过台下。
林夏听见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谁来讲讲文学经典中的例子。”
提问环节开始，举手的人不多。
林夏推了推胖子的手肘，低声问：“你怎么不表现表现？”
胖子莫名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我是来看颜的，不是来为难自己的。他一上来就搞什么艰深的文学理论，谁听得懂呀。”
林夏点点头，她也是在职场里边学边干的实践派，对这些术语确实听得云里雾里。
周银硕面无表情，点了前排一个叫李清风的男生作答。
男生站起来，声音有些紧张：“周老师，我觉得《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应该算一种代表。身为贵族，他不想考取功名，这就是对封建家族的反抗。”
“李清风，”周银硕的语气平淡，出口却不同凡响：“你这几年只读了红楼梦吗？”
林夏本还在微微颔首，觉得这答案答得挺好，闻言瞬间僵住。
没想到周银硕外表冰清玉洁，说话竟然如此毒舌。
真是人不可貌相！
本就稀稀拉拉举起的几只手臂，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几个。
课堂气氛降到冰点。
周银硕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那眼神就像在清点仓库里的临期食品。最终，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低头回避的目光，落在林夏身上。
“这位同学，你来回答。”
林夏心里一个咯噔，才发现自己忘了放下撑脸的手就这样，被误以为想答题。
她吞了吞口水，强压下躁动的思绪，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稳：“老师，我知道的文学作品不多，能不能引用影视作品呀，比如《料理鼠王》？”
此话一出，教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似乎用动画片来讨论这么严肃的课题，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周银硕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
却伸出手，让她继续说下去。
“《料理鼠王》表面上看是一只小老鼠实现梦想成为厨师的故事。但这个故事，也有推翻旧家庭秩序的内核。比如，我们的主人公小米，他爸可是老鼠家族的领袖，他却想成为一名厨师，这难道不算个人对家族意志的背离吗？这甚至在背离一个物种。”
林夏顿了顿了，发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才继续说。
“在长大过程中，我们本能对家人的期望感到抗拒，就是因为想掌握新秩序。”
“反抗不是目的，是手段。有些时候，脱轨是为了找了更好的路，而不是走进死胡同。”
“我们应该对彼此多一分尊重和理解。老师，您说对吗？”
林夏放纵自己的回答疯狂跑题。谁知道周银硕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夏。”
他点了点头，对这场单方面对谈下了结论：“林夏同学的解读很有想象力。但用商业动画来解构经典文学命题，论证过于薄弱。”
说完，周银硕分秒不停地开始播放下一张PPT。
对方的态度让林夏觉得很憋屈。
她本来觉得这个题目很合适，能用来点一点周银硕与周栩辰岌岌可危的兄弟关系，结果对方完全没听出来。
往后的课堂里，林夏还是大着胆子举手。
乱枪打死老师傅。她干脆抛开学术包袱，每次发言都夹带私货，试图点醒周银硕。
可惜，周银硕似乎对她的“高见”不感兴趣。
他一次又一次地越过她，选其他学生作答，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坨多余的空气。
甚至有一次，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林夏一个人固执地举着手，周银硕也只是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审视了半分钟，然后翻开花名册，按学号点了几个名字。
那一刻，林夏除了感觉到愤怒，还有一种被无视的屈辱。
好，很好。
她在心里冷笑。
这两兄弟，果然一样懂得怎么让她难堪。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抓过背包，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准备离开的挺拔身影。
今天就算跟到办公室，她也必须把该说的话砸到他脸上。
感觉到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周银硕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转身，差点撞上林夏。
“老师好......”林夏揉了揉幸免于难的鼻子，局促地和他打招呼。
周银硕却垂眸看着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问：“周栩辰让你来的？”
“不......不是！”林夏下意识否认。
他怎么会知道？到底是哪里漏了陷？
周银硕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似乎早有定论。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我知道你。”
“林夏，我知道你。你是他同学。”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周银硕将教案放在桌上，甚至没有请林夏坐。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幽深如一潭死水：“你还有三分钟。”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豁出去。
“周老师，我不知道您和周栩辰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但是我始终觉得，遵循内心没有错。家人应该是他的后盾，而不是阻碍。”
周银硕的背影僵了一下，他动了动手指，一分钟后，才缓缓转过身。
那双和周栩辰极为相似的桃花眼，冰冷地望着她。
“支持？遵循内心？”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荒谬的笑话，“林小姐，当你在这里用轻飘飘的词汇为他辩护时，有没有想过他所谓的‘遵循内心’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林夏一时语塞，她的确不够了解周栩辰。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亦或是曾经抵达过的未来，她仿佛都在隔岸观火，只是肤浅地喜欢着这个人。
但有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周栩辰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就算深陷泥淖，他也一直照顾着她的父母。
即使暗夜无光，他未来的愿望，也是拯救和她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林夏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和好。”
“好，那让我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周银硕没有任何动作，他像只未冬眠的蛇，紧紧看着眼前的猎物。
“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擅自更改高考志愿后离家出走，几年都没有联系家里人。”
“我爷爷，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去公园、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字的爷爷，只能去演唱会现场找他，然后急性脑中风，一病不起。”
办公室里死一般沉寂，林夏的脸瞬间苍白。
周银硕似乎很满意她脸上的表情。
他顿了顿，最终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投下了最后的弹药。
“而你的好朋友，周栩辰，甚至没有回来见他最后一面。现在，你还要和我讨论‘支持’的意义吗？”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轻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栩辰站在门口，脸色比林夏的还要苍白。他显然是跑步赶来的，气息有些不稳，额角带着细汗。
收到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时，周栩辰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或许是哥哥准备打破僵局的征兆。
他一路赶来，听到的却是由哥哥亲口说出的、他多年来最不敢面对的往事。
周栩辰的目光越过周银硕，直接落在林夏身上，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只是对着林夏说。
“我们走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