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河西走廊, ...
-
河西走廊,长达两千里,北方是祁连山脉,南方是昆仑山脉,狭长的山间平原,东部水草丰盛,西部黄沙漫天。
公主呸呸呸地往外吐沙子。
这已经是我们遇上的第三次沙尘暴。
牧民带着成群的牛羊躲在一边。军队在背风处就地坐下,忍耐着风沙。
公主被人用狼皮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个毛茸茸的小狼崽子。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请公主交出印玺。”
接引我们的将领看起来不像汉人,唤作王六郎,每天跟在一个穿锦袍的人旁边。
而那穿锦袍的,就是河西节度使王权晟了。
王权晟每天来给公主请安,请公主交出印玺。客客气气,有礼有节,不交就没有水喝。
“我没有玉玺呀。“公主今天还是一样地笑着说,“传国玉玺早在三百七十九年前,神龙事变时就丢了。”
“那么。公主玺印呢?”
“那就更没有了。”公主耸肩道,“我的玺印是镇国公主印,一直在内宫司礼监手中。来时匆忙,并未带上。”
王权晟礼貌地躬身退出。
看来今天公主又没有清水可以饮用了。
公主裹着狼皮,在狂风中露出微笑。
嘴唇干裂了,但她看起来挺惬意。
风暴渐渐停止,队伍走上大路,远处传来驼铃声,走近了,才发现是赶场牧羊的人。
牧羊人看见军队非常惶恐,匍匐在一边。
公主兴致勃勃地走向他们,没轻没重地去拍骆驼的驼峰。
“大马!”公主兴奋地叫道,“驼背的大马!”
俺看周边人露出鄙夷神色,似乎在说:“果然是关在深宫没有见识的女人。”
俺手脚并用悄悄跑到公主旁边,挡住了那些人的议论。
公主围着骆驼玩,又跑到羊群里去寻小羊羔。天真烂漫的样子,好像从没杀过人,也从没大权在握。
风沙又吹起了,模糊了人的眼睛。
俺找了半天,找到了羊群中的狼皮裹身的公主,守在她身边。
俺裹紧了自己的粗布衣袍,计算着队伍中的粮食饮水供给。
公主突然说:“跑还是不跑?这是个问题。”
狂风呜咽,俺几乎没有听清。
跑,意味着自由,不再为人鱼肉。但茫茫大漠,逃出生天的机会有多少?公主身边只有俺,能恢复朝廷的机会又有多少?
不跑,意味着留在局中,静待时机,从高处翻盘。但大概率会被幽静至死,或者被婚配他人,等下一个王朝的开创者积攒好了声势威望,上一个王朝的象征就被拿来祭天。
跑,还是不跑,这是个问题。
本朝开国母后以贤能美貌著称。公主祖上数十代美人,到了公主这一代,哪怕在黄沙大漠中也不减国色。
公主举起早就空了的水壶,敲了敲鎏金镶宝石的外壁。
“夷吾,你听没听过黄金城的故事?”公主说。
周边的人马不太关注我们——一个女流,一个孤臣,能掀起什么大浪。
“是什么?”俺十分配合。
公主得到了回应,分外高兴:“有个国王征战四方,打败了邻国的暴君。因为那暴君喜欢珠宝黄金,他就烧掉一切粮食、毁坏一切水源,在城池中堆满了财宝,把暴君关在城中。七七四十九天以后打开城门,暴君坐在黄金堆中,尸体里的蛆虫流出,爬遍了金山宝石堆。”
漫天风沙,遮云蔽日。
这故事听得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主举着水壶阴恻测道:“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在黄金城中?”
狂风吹沙,扑棱棱打在俺的脸上,割得俺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水源见底了,连公主的供给也支应不上了。
食物短缺了,人马已经连续三天只有小小的干饼充饥。
更重要的是,这只打着“顺天救国,匡扶赵氏”旗号的队伍,没有去中原平定内乱,而是一路向西跑。向着西域王庭的方向,而不是向着中原故国的方向。
河西的承诺,不过是孤城中的黄金,只能看,不能吃。
是夜,公主叫醒了俺。
俺惊异地望着月光下赤脚的公主。修长雪白的睡袍,袖子处装饰的蕾丝被长途跋涉的艰险磨得有些勾线。
您是怎么绕过那些监视您的奸人的!
“运气好,水源少了,我带的蒙汗药够用。”公主有些狡猾地笑道,“水少又苦咸,下了药也尝不出。”
俺敬佩公主的当机立断,立即背起她往外跑。
公主没有拒绝,安静地趴在俺的背上。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祁连山。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公主趴在俺背上轻声道,“夷吾,这是我先祖抢回来的祁连山啊。”
雪山素月,山影连绵。
溜出营地十余里,公主硬要下来自己走路。
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双小靴子穿上,又从一处不起眼的树丛里摸出两件灰扑扑的棉袍,一件给俺,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俺目瞪口呆。
果然是神灵保佑的血脉!难道真的心想事成,无论离谱到什么程度都会成事!
公主莞尔道:“趁着他们让我摸羊羔的功夫,我塞给牧民一小块金子,让他们在这里丢掉一点物资。”
俺恍然大悟。
“您早就想逃了?”俺嗅了嗅,棉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牲畜的味道。“金子是从哪里来的?”
公主不在意地挥挥手:“我把公主玺印绞了一块下来。”
……俺喘不过气,俺感觉俺要窒息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