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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别怕 师姐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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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密林震颤不休,巨大魔影坠进深林,彻底隐没。路辞明与曲芜提剑欲追,姜离一步上前,截住去路。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伤他。”
“师妹!”
“姜师姐!”
路辞明满脸不敢置信:“他是双手染血的魔尊,你为何还要护着他?”
“他是魔族不错,但魔尊貌狸三百年前就被剥去内丹身死,你们仅凭几句传言,怎能断定阿舟就是他?”
路辞明眉头拧得更紧,“当年是你母亲利用魔尊内丹,引来韶华沼气覆灭魔族。除了修为顶尖的貌狸,谁能扛住沼气侵蚀?”
姜离十指用力扣紧,声音裹着浓重疲惫:“路师兄亲眼见过那场屠戮吗?”
“未曾亲眼目睹,却是家父亲口所言,绝不会有假。况且方才你未到之时,傅曲舟亲口承认他就是貌狸。”
“我不信。”姜离嗓音坚定:“我们三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貌狸,单凭几句传言,不能定阿舟的罪。”
曲芜快步走到她身前,语气急切:“姜师姐你怎么不肯看清现实?满地死伤百姓都是傅曲舟造成,就算他不是昔日魔尊,也手上罪孽深重,万万不能留。”
望着遍地血迹,姜离长久未语。
风裹着血腥味掠过巷口,封死巷道的木板被吹得吱呀作响,片刻后她嘶哑开口:“阿舟会伤这些人,全是为了抢夺凝露花为我解毒。可……”
她顿住,抬眼看向面前两人,眼神冷了下来:“我当真身中剧毒吗?”
曲芜心头一沉:“姜......姜师姐为何这般问?你我二人的确都沾染了雾毒。”
“一同中了雾毒?”姜离扯了扯唇角,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为何我昏睡三日不醒,你却行动如常。每次我稍有清醒,你们都会送来有涩味的怪水。”
先前曲芜说雾毒会改变味觉,她信以为真,可今日醒后独自喝下的清水,清甜适口,没有半分异样。
“是你们二人。”姜离极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借着我的信任欺瞒我,让我一连三日昏沉不醒!”
“姜师姐……”
“师妹……”
曲芜与路辞明连忙上前,姜离望着两人,一步步往后退,脚下不慎被尸体绊倒,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她抬手贴住粗糙木板,指尖缓缓摩挲,心里所有疑团尽数解开:“凝露花根本不能解毒,这只是你们用来引诱阿舟的圈套,对不对?”
“你们故意引他争抢花株,逼他现出魔兽原形,再用木板锁死整条街巷的百姓,把残害无辜的罪名扣在他头上,逼我和你们一同除掉他,是不是?”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曲芜与路辞明同时偏开目光,视线落在青砖缝隙间,神色躲闪。
姜离厉声质问:“为什么?你们到底为何容不下阿舟?”
她的师弟弱小无辜、心思良善,为何周遭众人都厌恶他、伤害他。路辞明是、曲芜是、方师叔亦然。
“只因为他本性残暴,本就该死!”
路辞明面色涨红,往日温润嗓音陡然尖锐:“云梦泽一事你总该记得,追魂剑灵力被封,必定是傅曲舟所为,当初你当真没有半点察觉?”
“不可能。”姜离仓促后退。
“为何不可能? ”
路辞明往前一步,逼近她,一瞬不瞬盯住她双眼,“师妹就从未起过疑心?追魂剑乃世间至宝,自有灵识,怎会沾一点妖血便彻底封印?若傅曲舟是魔,一切便能说得通。”
姜离浑身僵硬,定定立在原地。耳旁路辞明的话语不断传来,她一句也听不真切,只剩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姜师妹,你可有在听我说话?”见她失神,路辞明眉头蹙得更紧。
姜离怔怔摇头,眼底一片茫然。
“设局骗你,是我与阿芜有错。但傅曲舟数次欲置我们于死地,心性残暴,绝不是良善之辈。我以性命担保,他就是屠戮青阳城的魔尊貌狸。”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们一旦破了这幻境,就能到达泽西川。他若跟随我们前去,拿回魔丹重塑修为,天下苍生都会遭殃。”
“我们必须在这里除掉他,绝不能留后患!”
姜离抿紧唇,一言不发。
地上血渍早已干涸,但风中仍然漂浮着血腥气。远处幸存的百姓紧紧抱作一团,断断续续的啜泣与路辞明的话交织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闷。
血腥气冲入口中,呛得一阵咳嗽,她眼角渐渐有了泪意。
良久,这份不适才随着光影西斜,归于平静。望着幽深漆黑的密林,她眸光茫然,嗓音沙哑:“我如今,不知该信谁。”
“师妹!”路辞明急声劝说,“一个为一己之私屠戮苍生的人,何来信任可言?”
姜离抬眼,神色平静:“你们为了心中所谓正道,不惜下药欺我,构陷他人,何尝不是为了私心,伤害无辜?”
路辞明脸色一白,无话辩驳,攥紧追魂剑,转身便要冲入密林。
“站住!”
姜离侧身拦住他,双手结印,指尖浮起金光:“方才我禁锢阿舟法术,是为了避免争端,但这不代表我会任由你们伤害他。”
她抬眼对视,眼神坚毅:“路师兄若执意动手,便试试看,是你的剑术凌厉,还是我的符术高深。”
曲芜脸色大变,慌忙劝阻:“姜师姐,你不要糊涂。傅曲舟是魔尊,今日放过他,来日天下必将万劫不复!”
“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姜离声音清淡,却格外坚决:“我绝不会站在欺骗我的人身侧,去伤那个从小跟在我身边的师弟。”
望着她固执的模样,路辞明眼底急切褪去,取而代之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姜师妹,此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这是最后一遍。”
“傅曲舟亲口承认他是貌狸,如此品性恶劣、心狠手辣的魔,必须死。我路辞明一生除魔卫道,不可能……”
话音未落,整片大地剧烈震颤。
脚下青石板裂开缝隙,街道旁的铺子摇摇欲坠,碎石与尘土不断落下。几人猝不及防往前倾,踉跄着扶住身边物件,才堪堪站稳。可震动愈发猛烈,最终一个个跌落在地,颠簸得喘不过气。
良久,震颤才缓缓平息。
路辞明撑着地面起身,拍去满身尘土,顺势拉起跌坐在地的曲芜与姜离,面色凝重至极:“如此大的动静,一定是炼蟒找到了魔丹,正在想办法突破封印。”
他握紧手中的剑,声音有些颤,“追魂剑与凝结符术结合,才能汇聚魔丹,就算他们先一步找到也无济于事。可若是……”
曲芜心神大乱,全然听不进他后半句话,目光黏在那柄追魂剑上。
她此前早已传信兄长,让他们暂缓行动,待她夺得追魂剑再破封印。可如今天地震颤,是信件未送达?还是中途出了差错?
不安在心底疯狂蔓延,曲芜攥紧衣角,指尖止不住发抖。抬头时,恰好对上路辞明目光,她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姜离拂去衣上尘土,后退半步,神色恢复沉稳:“当下破除幻境,奔赴泽西川才是重中之重。阿舟的身份,暂且搁置。”
“我们三人均未见过魔尊真容,空谈无用。但方师叔年岁长,参与过当年那场战役。前几日我收到书信,他已降服妖物,不日便会赶赴泽西川与我们汇合。待师叔到来,一切自有定论。”
“师妹!你这是姑息养奸!”路辞明急声阻拦,“若他真是魔尊,到了泽西川取回魔丹,我们再无翻盘余地。”
“若他不是呢?”姜离当即反问,“我们凭猜测定罪,草菅无辜,何为正道?”
路辞明还欲争辩,姜离已然转身,抬步踏入暗沉密林。
林间阴雨缠绵,暮色压得极低。
成片古木拦腰折断,遍地枯枝碎叶狼藉不堪。泥土里散落着大片暗紫鳞片,边角锋利,沾着暗沉血渍,一路延伸至山林深处。
浓重的腥甜气味充斥鼻间,令人不由蹙眉。越往里走,草木摧折越厉害。不远处,巨大黑影瘫伏在地,占满整片空地。
姜离脚步滞住,睫羽轻轻颤动,视线落在那具庞然躯体上。记忆里的少年,身形单薄,总跟在她身后说话轻声细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同这副狰狞魔影重合。
她驻足良久,才缓步上前。
世人闻之色变的庞然大物,此刻狼狈地蜷缩在断木之下,眼睑苍白,双目紧阖,毫无半分凶戾。羽翼摊开在泥水里,大半翅骨折断,骨架狰狞突兀。满身鳞片斑驳脱落,血肉大面积外翻。
鳞片之下,棍棒殴打的淤青、刀剑割裂的伤口、爪刃自残的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布满全身。
姜离指尖微颤,自袖中取出一方玉帕,轻轻覆上他眉眼。纤白指尖缓慢摩挲,一点点拭去干结的泥污。待素白帕面层层染黑,脆弱的长睫才显露出来。
寂静雨林间,一道柔和女声响起:“阿舟……”
她伸手环住宽厚肩背,试图将庞然大物揽入怀中。鳞甲锋利尖锐,转瞬划破肌肤,细碎血珠自指腹渗出来。
望着那一点猩红,姜离眼底涩意翻涌。事到如今,她竟还下意识以为,眼前这人人忌惮的嗜血凶煞,是自己那个柔弱无力自保的师弟。
魔躯过于庞大,仅凭单薄双臂无力托持,稍一失力,便自臂间滑落,磕在泥地上。
见他旧伤撕裂,鲜红顺着躯体不断漫开,姜离眉心微蹙,再次俯身,攒尽浑身气力,将这副受尽世人厌惧的躯体,揽向怀中。
她垂首,目光落在他血迹斑驳的脸上,嗓音干净柔和,融在淅沥风雨间:
“阿舟,别怕,师姐来了。”
毫无生机的躯体轻颤,沉重眼皮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