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愁边动寒角 夜久意难平 ...
-
卖糖画的小贩在石板上勾出一只凤凰,众人都围过去欣赏,曲芜也探着头望里挤,刚挤到摊子前,一位身披黑袍的男子买走糖画,急匆匆离开了人群。
背影颇为熟悉,曲芜心头一震,连忙跟上。
黑袍男子转过染布坊,将糖画递给躲在草垛子里的小姑娘,“公主,快点走,这里人族众多,被他们发现我们是妖就糟了。”
“我不走,我刚交了新朋友,他们说回家拿糖果子给我吃,我要等他们。”
“公主啊,不可以和人族交朋友,他们会害死你的。”黑袍男子说罢,一把抱起小姑娘,在草木的遮挡下疾步离开。
小姑娘又哭又闹,短胳膊不停拍打他的背脊,“秦叔叔坏,打小我就没有朋友,秦叔叔不许我交朋友!”
“秦叔叔真坏!呜哇......”
小姑娘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越哭越急,抽噎声软乎乎地往人心上扎,黑袍男子却无丝毫心软,抱着她走入一片雾气中。
曲芜顿住步伐,目光有些空洞,呆呆望着那片雾气。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哭声招来斩妖师,秦叔为救她肉身尽毁,此后百年都只能是个游魂,没有实体,不敢出现在日晖普照之处。
泪水模糊了眼前景象,待她擦干泪,已站在妖窟最深处。
石壁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照亮满地蜷缩着的妖尸。狐妖尾骨被生生扯断,兔妖内丹处是一个黑漆漆的空洞,刚出生的虎妖幼崽爪子还未长齐,身躯却早已僵硬。
三百年前的那场大战,魔族被尽数屠灭,妖族成了最下等的生灵。而人族,他们为求长生、为增长修为,连尚在母体的妖族胎儿都不放过,剜丹吸髓,无恶不作。
曲芜跌跌撞撞往前走,鼻尖飘来熟悉的檀香味,是祖母生前最爱的熏香。
祠堂中央,铁链穿身而过,祖母被吊在石壁上,内丹已被取走,腹部徒留一个空洞。她跌坐在石砖上,仰着头,望向那张如今狰狞,过往慈祥的脸。
她打小没有朋友,祖母便是她唯一慰藉,会摘山崖上最甜的野果喂她,会抱着给她讲故事,会......拼尽全力护她。当年,她误入斩妖师法阵,祖母为救她被机关困住,在笼内被活生生刨去内丹。
临死前,祖母还口齿不清地一遍遍唤着“别伤害我孙女儿,别伤害我孙女儿......”。
“公主,你要永远记住自己的使命。”秦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曲芜转头,看见幼时的自己被按在祠堂中央,哥哥立在一侧,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秦叔递来匕首,刀尖直对阶下被五花大绑的孩童。那孩子不过十岁模样,只因为是人族,只因为误入妖族领地,便要死。
“杀了他。”
“不……”曲芜喉头发紧,连连后退。
秦叔语气加重,步步逼近:“快动手。”
“不,他还是个孩子。”她声音发颤,眼底泛出水光。
“他是人族,就该死。快杀了他!”
“不要,我不杀。不,不,不!”
脆响撕裂祠堂寂静,长鞭落在曲芜脊背,皮肉火辣辣地疼,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她蜷起身子,冷汗浸透衣衫,却依旧攥紧拳头不肯持刀。
炼蟒见状,一把攥住她发髻,强迫她抬头,直视石壁上那具冰冷残缺的尸身。
“阿芜,祖母是为你丢的性命。”
这话如附骨毒藤,年年岁岁缠进她梦里,日日夜夜啃噬心神,片刻不肯放过。
“快动手!不要我说第二遍!”
不等她缓神,炼蟒径直掰开她的五指,将冰凉匕首硬塞进她掌心。她不动,带刺冷鞭一次又一次落下。直到背部血肉模糊,她才溢出一声破碎呜咽:“我杀,我要为祖母报仇,为族人报仇。”
她踉跄着挪向孩童,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糊满脸庞,不停磕头求饶,细碎哭声听得人心头发颤。曲芜双目无神,只剩一片死寂,“抱歉,我是公主,我没得选。”
话落,眼泪成串坠落,攥在手中的匕首,也在同时扎进了孩童心口。
温热鲜血溅上手背,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自此手便脏了,任凭如何清洗都洗不干净。
酷刑并未到此为止,刀刃划开她腕间,鲜血汩汩涌出。炼蟒攥住她流血的手腕,强行拉到石壁那具尸骸前,厉声逼迫:“发誓,对着祖母尸身立誓!”
曲芜形同行尸走肉,唇瓣无意识开合:“我曲芜,以自身鲜血立誓,此生必屠尽人族,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手腕鲜红滴在石板,砸碎了眼前画面,曲芜回过神,耳边响起潺潺的溪流声。
她牵着马走在溪边,一颗石子突然砸中马腹,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她被缰绳带得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路辞明快步跑过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又蹲下身将她背起。
他们不久前斩杀了一只大妖,路辞明受伤极重,一道道血口都在背部。
山路颠簸,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每走一步,肩膀都会颤动,却始终抿紧唇,一言不发。她挣扎着想下来,他不肯,一遍遍哄着她“师兄不疼,师兄无碍”,一路把她背回山洞。
洞中篝火摇曳,姜离朝他们走来。她故意挨着路辞明坐下,将果子递到他唇边,撒娇道:“路师兄,这个甜,你尝尝。”
姜离僵立不动,面色苍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勾唇,为自己又一次挑拨离间成功,感到愉悦。
但夜里,饥肠辘辘,她转过头就瞧见递到眼前的烤鱼。姜离眉眼温和,嗓音更是轻软,“吃吧,还热着。”
她接过鱼,看着鱼肉表面冒出的热气,眼眶一下就红了。
“曲姑娘,还疼吗?”
“什么?”
“白日里不是摔了,还疼吗?”说着,姜离挽起她衣袖,将捣碎的草药,敷在她破皮出血的手肘。不仅动作轻,还在她感觉到疼时,对着她伤口轻轻呼出口气。
盈在眼眶的泪水终是落下,她不争气地越哭越大声。人族不都该是卑劣丑陋、罪该万死的吗?
为何.....他们不是?
眼前景象化作灰色碎片,越飘越远,曲芜站在空荡荡的街口,任由泪水爬满面颊。
----
市集喧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吵得傅曲舟耳朵痛,他蹙了蹙眉,下意识往清净处走。
走着走着,目光骤然凝住。
街角小贩的竹筐里,兰霜果泛着莹白光泽,从外壳瞧去像极了香甜可口的果子。但此物剧毒,入口便能麻痹神经、蚀穿五脏。
他双手收紧,掌心沁出冷汗,下意识去瞧姜离,但周遭只有他自己,其余三人不知为何没了踪影。
傅曲舟快步冲到摊前,刚想质问小贩为何当街贩卖剧毒之物,一袭茶白锦袍的男子率先开口,“这筐果子,我全要了。”
男子腰佩墨玉,头束玉冠,从衣衫用料就能看出非富即贵,长相身材亦是极佳,凤眸狭长,眼波流转,摄人心魄。额间的那点红,中和了下颌线的锋利,平添一份柔和之美。
他提着竹筐往市集深处走,傅曲舟紧跟在后。
转过几道巷口,市集的喧闹被魔气掐断,白天霎时变为黑夜。血月悬在苍穹,赤红光华下,魔域的城墙、街道、宫殿拔地而起。
此处,每一片砖瓦都透着诡异,傅曲舟放轻脚步,一步步朝内走去。
男子在正殿前驻足,他跟着停下,隐藏于殿柱后。男子掂了掂框子中的兰霜果,正打算进去,被魔卫拦住,“凤护法。”
“我要见魔尊。”男子声音里带着熟稔,魔卫却寸步不移:“凤护法,今夜月半,任何人不得靠近魔尊。”
月半血夜,魔源枯竭,修为越高,越受其累。
“让他进来。”低沉嗓音从殿内传来,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魔卫躬身退下,沉重殿门缓慢打开,殿内景象铺陈开来。黑色云锦从殿门延伸至宝座,身着玄青织金长袍的男子,斜倚在靠背上。
男子墨发半束,仅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他眉骨锋利,眼尾微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面色虽因月半透着虚弱,却遮掩不住俊美。
“凤沧,阔别多月,今日怎想着回来了?”
“青阳城一役,听闻尊上修为受损,凤沧特意赶回来看望。”
貌狸唇角微勾,笑意不深,但与平日里的冷面威严相比,此刻明显放松许多。
“你倒还记得我爱吃些酸甜果子。”
他目光落在竹筐上,里面的果子看着新奇,此前从未见过。
凤沧走上前,将兰霜果放在桌案上,笑着打趣:“尊上与我自幼相识,当年你为抢一颗野果,同我娘亲告黑状,我哪能忘?”
“是你理亏在先。”貌狸唇角笑意,此刻才真正到达眼底,他抬手拿起一颗兰霜果,指尖捏着果子轻轻转动。
凤沧眸光闪了闪,“这是我们逍遥四杰惩治恶徒后,百姓相送,说能补气血,我特意带回来给你,快尝尝。”
貌狸十指修长,在扶手上随意轻点,每一次敲击,都传递出不可名状的压迫感。凤沧攥紧手,漆黑眸子定定看着眼前人,看着他一点点举起手,将兰霜果放进嘴里,看着他突然停止咀嚼,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剧痛从脏腑炸开,貌狸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口中鲜血喷到竹筐上,染红了整筐兰霜果。他艰难地爬起,望着眼前人,眼里满是震惊,“凤沧,我们可是兄弟!”
凤沧脸上已满是泪痕,手中紧紧握着匕首,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青阳城的百姓,何其无辜,你怎么下得去手!”
他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匕首却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插入眼前人腹部,“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毁了我们逍遥四杰苦心三年才建立起来的秩序!你把一切都毁了!”
“凤沧......”貌狸倒在地上,头晕目眩,腹部传来撕裂般的痛。
凤沧的手伸进他腹部,硬生生挖走内丹,鲜血溅在衣袍上,像极了那日青阳城上空的血雾。
“我是逍遥四杰,我是守护人妖魔三族安宁的英雄,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阿月,我没有背叛他们,我不是叛徒.....”
凤沧手握内丹,踉跄着走远,在门口跌倒又爬起,茶白锦袍消失在暗雾中。
傅曲舟走近,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貌狸。腹部留有一个黑漆漆的空洞,鲜血一股股自刀口往外冒,眉眼因痛苦而扭曲着。
即使这样,他也能清晰分辨出,此人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傅曲舟摸向自己腹部,此处微微凹陷,每到月半疼痛不止。原来他不只是个魔物,还是个屠戮百姓,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样的自己,师姐怎会接受?
傅曲舟闭了闭眼,无力地靠在殿柱上,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