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师弟以下犯上》气鼓鼓

110、师姐 别来无恙啊

　　弟子躬身应诺，悄然退下，偌大的灵枢殿只剩姜离一人。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她眼底涌起酸涩，连忙仰头掩去湿意。

　　大地震颤，屋脊灰尘簌簌坠落，她扣住殿门铜环，勉强稳住身形。手中求亲帖脱落，砸在地上，裹满灰尘。
　　晚月恰巧寻来，快步上前捡起帖子，“宗主莫慌，自从长青山被魔气笼罩，便成了死山。每过几月便要震上这么一次。”

　　姜离未应，转身望向长青山。
　　整座山脉被魔气裹缠，浓黑如魔。山风穿林而过，呜咽不绝，恍若蛰伏巨兽的阵阵悲鸣。她指节收紧，将求亲帖攥得发皱。

　　几日后，玄灵宗忽降大雪。
　　初时只是零星冷絮，转瞬便成鹅毛大雪，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整座宗门便被皑皑白雪彻底覆盖。

　　姜离一身青绿单衣，独自走在青石板上。
　　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踩出极深脚印。她一路行至长生殿前，雪粒扑打在面颊也浑然不觉，只静静凝着殿宇飞檐，屈膝跪下。

　　白玉石阶冰寒刺骨，她陷在厚雪中，俯身一拜。片刻后站起，又踏上一阶，重重跪下。
　　从殿外石阶到殿内丹墀，数十级台阶，数十次跪拜。一行脚印顺着台阶向上延展，越陷越深。

　　再度抬首，姜离额间已一片血红。几片雪粒沾在额前，融作冰水，浸透散乱的碎发。
　　膝盖渗出点点血痕，裙摆也被雪水浸湿，刺骨寒意直侵肺腑。她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一步一叩，行至铜钟前。

　　钟身覆着厚厚积雪，她抬起手一点点拂去，又从怀中取出一串粉红流苏，系在钟纽上。

　　“嗡～”
　　钟声沉厚绵长，震得殿内烛火不住摇曳。
　　姜离跪在钟前，双手交叠按在雪地上：“信女姜离，前来还愿。”
　　当年在平宁镇，她河灯所系的流苏不慎遗失。如今她依着旧日模样，重新缝制一条，了却当年心愿。

　　祈愿师弟命火不息，岁岁长安。

　　大地再次震颤，烈度远胜先前。殿内烛火倾翻，青铜大钟震得嗡嗡作响。
　　姜离俯身，十指紧攥地上的积雪，重重叩首。雪粒融化成冰水，从指缝不断溢出。

　　杏月初八，黄道吉辰，宜成佳偶。

　　朱红绸缎从殿顶垂落，缀着鎏金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殿内八根大柱子，个个缠绕着大红囍字。不远处的窄桌，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锦盒玉器堆得半人高。

　　殿外鼓乐齐鸣，鞭炮声此起彼伏。玄灵宗的弟子们往来穿梭，端茶递水，引导宾客，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殿内宾客云集，各大门派的宗主、长老与弟子们，齐聚一堂，欢声笑语不断。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的路秉修身上，奉承之语不断，字字句句都带着讨好。

　　“路兄深谋远虑，促成这桩美事，不仅是两宗之幸，更是整个斩妖界的福气！”
　　“往后两宗携手，有您掌舵，再加上姜宗主的实力，何惧长青山的魔气。”

　　面对一众吹捧，路秉修只是淡淡颔首，唇角却抑制不住上扬。

　　礼乐声渐渐高昂，众人交谈声也随之抬高。
　　“姜宗主与路少宗主，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令人艳羡。”
　　“日后定要多添子嗣，承袭二人一身绝佳根骨。”
　　“哈哈哈说得是。听闻二人早在赶赴泽西川途中便暗生情愫，若非姜宗主意外昏迷，这喜事怕是早已办成。”

　　忽有一人低声开口：“我还听说，姜宗主短短数月便修至符术顶阶。不愧是圣尊繁月之女，这般天资，整个人族之中再难寻第二个。”

　　大殿角落，两名斩妖宗宗主静坐席间，听见这番话，神色骤然凝重。
　　一人眉头紧锁：“她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日后怕是无人能够制衡，倘若……”

　　另一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无人制衡又如何？你我只需静观其变。如今长青山魔气滔天，人人惶恐祸乱将至。有姜离挡在前面，我们自可安坐一旁坐享其成。”

　　“若是她败于魔族，反倒替我们除去一大隐患。”
　　二人相视一眼，眉眼舒展，缓缓点头。

　　殿外一阵骚动，路辞明一身大红喜服，踏入殿中。喜服衬得他容貌愈发俊朗，眉宇间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面对四下恭贺，他勉强扯出笑意颔首回礼，眼底却不见半分新婚的欢愉。

　　路辞明行至大殿正中，向着主位躬身行礼。

　　路秉修抬眸，语气冰冷：“岩溪，往后你要好好待姜离。她如今符术通神，权势在握，两宗联姻亲上加亲，于你而言是莫大机缘。”

　　路辞明指尖微攥，低声应道：“谨遵父亲教诲。”

　　“吉时到！”
　　殿外喜官高声一唱，铜锣声紧接着响起。宾客纷纷向两侧退开，空出殿中通路，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殿门，等候新娘子登场。

　　不多时，喜娘牵着一袭蹙金嫁衣的女子缓步入内。垂落的霞帔遮住她大半面容，珠翠跟随步履轻晃，细碎流光落满青砖。

　　路辞明压下心底怅然，上前牵住姜离的手。
　　“姜师妹，你若不愿，而今还可以反悔。”
　　“路师兄不愿？”
　　路辞明双唇紧抿，沉默不语。喜帕之下，姜离唇角浅浅一勾，神色平静无波。

　　“路师兄，你若是不愿，亦可反悔。”
　　一路走来，他数次舍命相救，她愿意给他留一条退路。
　　“你父亲素来重己轻人，你不必事事都顺从他的意志。”

　　路辞明静默许久，缓缓开口：“姜师妹，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那便父债子偿。
　　姜离不再多言，隔着一层喜帕，紧紧盯着端坐主位之人。

　　二人并肩行至正堂，满殿宾客掌声雷动，祝福声络绎不绝。堂中喜烛熊熊燃烧，将一身大红喜服映得如火似霞。

　　喜官手持喜簿，扬声诵念祝词：“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恭祝二位新人，早生贵子，白首相携。”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朝向殿外，俯身叩拜，动作齐整。
　　“二拜高堂！”
　　四下祝贺愈发热烈，主位上的路秉修笑意盎然。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数道身影浑身带伤撞开殿门，踉跄闯入。

　　他们口吐鲜血，面色苍白，胸口、肩头全部都是伤口，衣衫被血浸透，眼里满是惊惧，连声音都在发抖：“出、出大事了！有……有……”

　　话未说完，更多浑身是血的弟子涌进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气息奄奄，鲜血顺着他们的衣摆滴落，砸在地砖上。

　　原本喜庆的大殿陷入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桌椅被撞翻，贺礼散落一地，龙凤喜烛被碰倒，火苗窜起，烧着了垂落的绸缎。

　　几位宗主勉强稳住心神，手持法器，朝殿外走去。

　　路辞明取来追魂剑，将姜离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住殿门。殿外突然变得安静，再无半点声响，众人满心疑窦，却无一人敢贸然踏出殿门。

　　姜离掀开喜帕，快步朝门口走去，被路辞明伸手拦下：“姜师妹留在此处，我去。”
　　话音落，他提剑向前。尚未踏出几步，殿门被一股强大力量碾碎。几位宗主被魔气掼进殿内，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一道高大身影拦在殿外，截断天光，整座大殿陷入昏暗。满堂之人不敢作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四下寂然，只余众人擂鼓般的心跳。

　　那道身影缓步走入，暗沉光影落至他身后。一张染满鲜血的面容，渐渐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来人剑眉微挑，唇角斜勾，笑意邪肆，清俊的面庞溅满旁人鲜血。额前碎发被血黏在眉骨，挡住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便印下一道血色足痕。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姜离心口剧颤。
　　魔气与血腥味在殿内弥漫开来，众人纷纷退后，躲至角落。胆小的更是钻到桌子低下，抱住身躯，瑟瑟发抖。

　　恐惧笼罩整座大殿，而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眼中唯独看得见那一袭大红嫁衣之人。这满地尸身以及四下流淌的鲜血，便是他为这场大婚，带来的贺礼。

　　路辞明见状，当即挺身挡在姜离身前。闯入者眉头微蹙，衣袖轻轻一扬，路辞明便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廊柱上，顺着柱身滑落在地。

　　他蜷在地上艰难喘息，指缝不断涌出鲜血，浑身筋骨似是被震碎，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路秉修上前相助，结局别无二致，被魔气震飞更远。

　　再无人敢上前阻拦，那道高大身影缓步走近，在距离姜离三尺之处停下。看看，他多乖，至今还记得与她定下的三尺之约。

　　但她却嫌他靠得太近，频频后退。于是他步步逼近，直至二人呼吸相触。
　　少年俯身，唇角扬起一抹干净的笑意，不含半分戾气。可眼底冰寒刺骨，翻涌着沉沉恨意，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温柔与阴鸷，诡异地在同一张脸上交织相融。

　　他抬手，轻轻拭去面上血污，动作温柔地近乎缱绻。指尖沾上一滴鲜红，点在姜离眉心，居高临下欣赏她的颤抖。

　　凉薄嗓音在殿内漫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师姐，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