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忧乐喜

2、平常 晨光微熹，

　　晨光微熹，福利院的食堂里已经坐满了孩子。

　　江浣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肉丝粥和一颗鸡蛋。他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肉丝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早饭从不认真吃，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你就吃这么点？”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浣微微抬头，看到林衡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衬得他整个人明亮又温暖。他比江浣高一点，眉眼干净，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天生就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浣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把粥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被抢走似的。

　　林衡没在意他的沉默，直接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自己的牛奶和面包推了过去。

　　“给。”

　　江浣盯着那杯牛奶和松软的面包，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福利院的早餐向来简单，牛奶和面包不会被当做早餐，只有偶尔才会供应。他抿了抿唇，摇头。

　　“不用。”

　　林衡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掰开面包，递了一半过去。

　　“那我们一起吃。”

　　江浣怔了怔，看着递到面前的面包，又看了看林衡。对方眼神坦率，没有半点施舍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和他分享。

　　沉默了几秒，江浣终于伸手接过，小声道：“……谢谢。”

　　林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

　　这是江浣第一次和别人分享食物。

　　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带着淡淡的甜味。林衡坐在对面，一边喝牛奶一边看着他，目光温和，像是清晨的阳光，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江浣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面包边缘，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着。

　　福利院的孩子大多冷漠，要么欺负他，要么无视他。没有人会主动坐在他对面，更不会把食物分给他。可林衡不一样，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江浣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你平时都吃这么少吗？”林衡问。

　　江浣顿了顿，低声回答：“……嗯。”

　　“难怪你这么瘦。”林衡伸手比划了一下，“我比你大两岁，但感觉你比我小好多。”

　　江浣没吭声，只是低头继续吃面包。他确实瘦，手腕纤细，皮肤比其他孩子较白，衬得头发更加乌黑茂密。他不爱说话，但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像是刻意和福利院的浑浊气息划清界限。

　　林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好认真。”

　　江浣动作一顿，无法理解为什么他要这么说。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评价。

　　早餐过后，林衡邀请江浣去图书馆看书。

　　福利院的图书馆很小，书架上的书大多破旧泛黄，有的甚至连封面都没有。江浣习惯性地走向角落，目光扫过书架，似乎在寻找什么。

　　林衡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问：“你在找什么书？”

　　江浣迟疑了一下，摇头：“没什么。”

　　林衡挑眉：“骗人。”

　　江浣抿唇，没回答。

　　林衡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近书架：“是不是上次那本《安徒生童话》？”

　　江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林衡笑了：“我帮你找。”

　　没等江浣回应，他已经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江浣站在原地，看着林衡认真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不抱期待。可林衡却这样，不问他的意见就擅自闯入他的世界，又让他无法拒绝。

　　他们找了一上午，但始终没找到那本书。

　　“奇怪，明明上次还在这里的……”林衡挠了挠头，有些懊恼。

　　江浣垂下眼睫，轻声道：“……算了。”

　　林衡转头看他：“你很想看？”

　　江浣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摇摇头。

　　林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次我从家里带一本完整的给你。”

　　江浣一怔，抬头看他。

　　林衡的笑容明亮又笃定，像是承诺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江浣好像很震惊，一种没有过的心情出现在他身上。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下次”这个词，也可以让人期待。

　　中午吃饭时，林衡发现江浣几乎不吃肉。

　　福利院的午餐和普通学校食堂饭菜差不多，荤素搭配平衡，可江浣的盘子里，肉片全部被拨到了一边，他只夹青菜和米饭。

　　林衡皱了皱眉，小声问：“你不吃肉？”

　　江浣摇头。

　　“为什么？”

　　江浣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林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筷子把他盘子里的肉夹走了。

　　江浣一愣，抬头看他。

　　林衡咧嘴一笑：“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吃。”

　　江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饭。

　　他其实不是不喜欢吃肉，只是小时候有一次被张强抢走餐盘里的瘦肉后，他吃掉了已经凉掉的肥肉，有点腥，他想吐。以后他便接受不了带腥味的东西，甚至一点都会让他感觉恶心。

　　可林衡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夹走了他的肉，没有嘲笑，没有逼迫，只是理所当然地替他解决了“麻烦”。

　　江浣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下午课后，林衡的父母和林衡要回家了。

　　林衡的妈妈陈老师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江浣的衣领——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褶皱。“衣服洗得很干净呢。”她笑着说，声音像晒过的棉被一样暖烘烘的。江浣僵着脖子不敢动，洗衣粉的柠檬香突然变得刺鼻起来。

　　“妈！”林衡突然拽了拽母亲的袖子，“江浣想看《安徒生童话》，福利院的那本找不到了。”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光：“正好家里有套精装版。”他看向江浣，“要不要...”

　　“明天我们带来！”林衡抢着说完才意识到什么，转头小声问父亲，“能邀请江浣周末来家里看书吗？”

　　陈老师眼睛弯成月牙：“当然可以呀。”她突然伸手，却在即将碰到江浣头发时停住，转而理了理自己的围巾，“我们家的落地窗边有个摇椅，下午太阳晒进来的时候，特别适合读书。”

　　江浣盯着陈老师围巾上晃动的流苏。他看见阳光穿透那些绒毛，变成金色的细雾。

　　“说定了！周六早上我来接你！”林衡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小区门口有家早餐铺，豆沙包会流心哦。”

　　张强堵在楼梯口冷笑：“教师家的少爷要带你去玩？”王小虎学着他爸醉醺醺的腔调：“有钱人最喜欢捡流浪猫狗回家拍照片...”

　　江浣沉默地侧身上楼，却在拐角处突然驻足。三楼窗户正对着街角的桃树，此刻夕阳把树叶染成了蜂蜜色。他想起林衡说"会流心"时，舌尖无意识舔过虎牙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