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章 牛肉面比挂 ...
-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研中公布了竞赛班预选名单。
公告栏前围的人比看月考红榜时少一些,但气氛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挤来挤去的喧闹,大家站在纸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看完默默地走开。那张A4纸贴在公告栏最右边,上面只有四十几个名字,分了两列:高一第一列,高二第二列。高一这边第一个是祁然,第二个是许池舟。后面跟着的人名洛叶大多不认识,但她往下扫到第七行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程颐。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程颐月考的名次——年级第七,比开学考掉了三名。二班的何老师在他掉出前五之后找他谈过一次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之后程颐中午不再去食堂,每天带三明治到教室,边吃边做题。洛叶有一次吃完饭回教室,推开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半个三明治,面前的草稿纸写满了一整页的函数推导。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她当时没说什么。现在站在公告栏前,她也没说什么。
中午在食堂,宋郁把鸡腿夹到她盘子里,然后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竞赛班那个名单我看了。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么吗——不是祁然,是你们班程颐。他掉到第七了还进竞赛班?他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她咬了一口鸡腿,“不过我们班那个班长,考了年级前三十,没进。他中午趴在桌上,谁都不敢跟他说话。”
“竞赛班不是光看总分,”洛叶把鸡腿肉撕成小块,“要看理科单科排名。”
“反正跟我没关系,”宋郁把骨头吐在餐巾纸上,“我以后靠脸吃饭。”
洛叶没笑。她低头戳着盘子里没动几口的米饭,在想另一件事——许池舟的名字排在祁然后面。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每一次红榜、每一次考试、每一个贴在公告栏上的名单,他永远在第二行。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讲完新课,离下课还有五分钟,靠在讲台边上随口提了一句竞赛班的事:“预选名单贴出来了,你们有人去看了吧?下周三开始上课,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外加周六上午半天。地点在综合楼四楼阶梯教室。”他扫了一圈教室,“二班进了几个?程颐一个,还有——没了。”
洛叶转头看窗外。走廊里一班好像刚下课,有人在走动。她没有看到许池舟。
放学后她在一班门口等了一会儿。人走了大半,教室里只剩几个在收拾书包的人,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周野从后门走出来,看见她,停下脚步:“找老许?他去图书馆还书了,说等会儿回来。你要不进去坐着等?”
洛叶摇头,靠在走廊栏杆上。周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旁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忽然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老许最近好像比之前开心了一点。”
洛叶转头看他。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开心——他脸上永远就那几个表情。”周野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模仿许池舟惯常的面无表情,“就是……怎么说,国庆回来之后,他发消息的字数比以前多了。”他看了一眼洛叶,“我觉得是因为你。”
洛叶没有回答。她看着楼道尽头图书馆的方向,想了想,对周野说了声谢谢,然后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去。
综合楼的图书馆比社区那个大很多。两排高大的铁质书架之间,空气里浮着旧书页和木头地板蜡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穿过两排书架,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许池舟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桌上摊着那本她见过无数次的竞赛题集,但此刻是合上的。他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洛叶在他对面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睁眼,但眉头动了一下。
“你装睡。”她说。
“没有,”他睁开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在想一道题的解法。”
洛叶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在看什么书。”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竞赛题集下面压着另一本书,封面只露出一个角,深蓝色,有点旧。许池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本书,沉默了两秒,把它从题集下面抽出来放在她面前。
不是教辅。是一本大学物理教材,《力学》,封面上写着作者和出版社,书脊有反复翻阅留下的折痕,扉页上盖着一个红色印章:研中图书馆藏书。洛叶翻开目录,从牛顿力学到刚体转动,从流体力学到振动与波。每一章的标题旁边都用铅笔标了小字,字迹是他熟悉的工整——第二章:已读完,练习题七成正确;第四章:角动量定理需再练;第七章:待读。这不是借来随便翻翻的书。这是一张地图。他在规划自己的路径,把目标拆成章节,一章一章地往前推进,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该走到哪里。
“这就是你每天在写的东西。”她把书合上。
“一部分。”许池舟把竞赛题集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词都在舌尖上经过了好几遍筛选。“竞赛班下周开始上课。周六上午也要来。预选名单上的人可以参加年底的市级竞赛,市级竞赛前三十名进省赛。”
“你要进省赛。”
他没有回答。但洛叶知道他是。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看红榜时,许池舟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年级第一的名字。那时候她看不懂他的眼神。现在她懂了——不是骄傲,也不是不甘,是他在把目标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拆解,像他给她拆解物理题一样。他要的不是“年级第二”这个位置,他要的是去更高的地方。而年级第二只是他目前站得最高的一个台阶,不是终点。
“你每天做题做到几点。”洛叶问。
“不一定。”
“意思是看题有多难。”
他默认了。洛叶往窗外看了一眼。综合楼外面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全黄了,被风吹得簌簌往下落。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前排,安静得像一棵独自生长的树。那时候她觉得他清冷又疏离,像与世界隔了一层玻璃罩。现在她知道那层玻璃罩不是他用来隔绝世界的——是他用来保护自己专心生长的。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因为他有一个很远的目标,而且他打算自己走到那里。
她转回头看着他。“那本活页夹,你是不是没时间给我更新了。”
许池舟抬起头。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更新,”他把她的手从书上拿起来,从书包里抽出那个藏蓝色的活页夹,翻到最新一页推给她,“光学。昨天写完的。”
洛叶低头看。光学。目录页还是他惯常的风格——章节标题、对应的课本页码、建议用时、难度星级。但这一次,在章节标题下方有一行她没见过的字:光学部分建议配合实验理解。学校实验室周三下午开放,我可以带你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不是“没时间”。他是在写竞赛题、备赛、准备进省赛的空隙里,抽时间给她排了光学的新课表。甚至还在章节末尾附了一道手写的练习题,题目旁边用铅笔标了一颗星。他从来不会说“我忙”,也不会说“我累”,他只是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让它们互不干扰地运行。
“你是机器人吗。”她合上活页夹。
“不是。”
“那你竞赛班、竞赛题、给我做笔记,三件事一起做,会不会累。”
许池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睫的时候,洛叶发现他的眼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是明显的黑眼圈,是被台灯的光日复一日烤出来的疲惫痕迹。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淡淡地说:“时间挤一挤就有了。”
“那你自己的时间呢。”
他没有说话。洛叶把活页夹收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桌上那本《力学》也拿了起来。“先吃饭,”她说,“你请我吃了两次面,今天我请你吃食堂。”
“食堂这个点关门了。”
“那就校门口。门口那家面馆还开着。”洛叶把《力学》抱在胸前,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宣布一个不会更改的决定,“笔记是笔记,吃饭是吃饭。你教我的——先吃不喜欢吃的,再吃喜欢的。吃饭比笔记重要。”
许池舟安静了一拍,然后站起来把竞赛题集合上,单肩挂着书包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图书馆。
面馆里人不多,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闪烁。洛叶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之后她把自己的那碗里为数不多的牛肉夹了两片放进他碗里。许池舟低头看着那两片牛肉,没有动筷子。
“你物理竞赛拿什么名次我不管,”洛叶低头拌面,“但你得吃饭。”
许池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十一月下旬。”
“什么。”
“市级竞赛在十一月下旬。周六开始加课,周一到周五最后一节自习也要去阶梯教室。图书馆见面的时间会变少。”他顿了一下,“你光学的题如果不会——”
“我去问你,”洛叶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我知道。你说过了。在学校也行。”
许池舟低头继续吃面。洛叶注意到他把她夹的那两片牛肉吃掉了——先吃了面,把牛肉留在碗底,最后才夹起来吃掉。和他吃番茄炒蛋的顺序一模一样:不喜欢吃的先解决,喜欢吃的留到最后。他把两片牛肉留到了最后。
吃完饭,两个人在面馆门口分开。许池舟往景苑小区的方向走,洛叶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的背影清瘦端正,单肩挂着书包,走得不快不慢。十一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初冬的棱角,刮在脸上微微生疼。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一个人走在路灯和梧桐落叶铺成的小路上。
洛叶忽然想起周野说的话——“老许最近好像比之前开心了一点。”她想,周野说得对。许池舟不是那种会把开心挂在脸上的人,但他在她面前吃东西的时候筷子不会再犹豫,他会在她拿走他的书时安静地跟上来,他会把她的两片牛肉留到最后才吃。这些都不是开心——是一个太久没有人陪他吃饭的人,终于慢慢重新习惯了有人坐在他对面。
晚上洗完澡,洛叶靠在床头翻开活页夹。光学第一章,目录旁边他画的星星是两颗。她把书页翻到扉页——那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他第一次写给她的便签条,“收到。会保存”;她画歪的呆毛被他描过;国庆最后一天他回赠她的照片;运动会后压在活页夹上的那片梧桐叶。她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列,觉得这像一封还在写的信。每一章是一段,每一道题是一句话。信还没有写完,但她已经读到了目前为止最让她心安的一句——光学部分建议配合实验理解,我可以带你去。明天见。明天之后还有明天,他把时间挤了又挤,给她的那部分从来没有缩减过。
手机震了一下。许池舟🍂:牛肉面比挂面好吃。
洛叶笑了。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洛叶:你终于承认了。
对面没有回这句。过了一会儿弹出来一条消息,和前一句隔了大概两分钟。
许池舟🍂:谢谢。
洛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许池舟说过很多次“嗯”,说过“收到”,说过“会保存”,说过“可以预防”,甚至说过“批得对”和“跑得很好”。但他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场合的谢谢——是隔了很久才打出来的,单独成句的,只给她的谢谢。
她把手机抱在胸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条没有文字,是一张图片——她的活页夹摊在他桌上,旁边是他正在写的竞赛题,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台灯的光把草稿纸的边角照得发亮。照片下面,他发了一行字。
许池舟🍂:这是你说的。吃饭比笔记重要。
洛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机。她把床头柜上那本活页夹摊开,翻到有他铅笔字的扉页,旁边放了一杯杨芘炖的排骨汤。拍完发过去,配了一行字:彼此彼此。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明天大概会降温。但明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她会经过综合楼,手里抱着一本需要他讲解的光学笔记。而他应该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把给她准备的水往她那边推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