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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假前 ...

  •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周,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又像被谁偷偷调慢了——上课的时候度日如年,课间的十分钟却短得只够她假装不经意地经过一班门口两次。

      分班已经快两周了。洛叶逐渐摸清了二班的生态:何老师确实温和,但温和不代表作业少,《劝学》默写完紧接着就是《师说》,背诵篇目像永远翻不完的日历。林知遥成了她在二班最亲近的人,两个人课间分一包薯片、互相抄对方的理化笔记——虽然两份笔记合起来也不一定凑得出一份正确答案,但至少有人一起头疼,头疼就少了一半。

      程颐坐在她旁边,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不黏腻,不越界,偶尔在她翻找试卷手忙脚乱时默默帮她把飘到地上的纸页捡起来,偶尔在老师点名提问时用气声提示关键公式。他的好是那种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好——坦荡、自然、不要求回报。洛叶有时候会想起初中时在走廊上远远望见他的样子,被一群人簇拥着,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游刃有余。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他坐在她右手边三十厘米的地方,偶尔侧过头来问她中午去几楼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第几节有体育课。她也渐渐习惯了。

      只是每次经过一班门口时,她的脚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一拍。

      一班的后门通常开着。靠窗第三排,那道清瘦的背影永远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肩头铺一层薄薄的金。偶尔他抬起头看黑板,偶尔他侧过脸去拿桌角的笔袋,偶尔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就那么一瞬,洛叶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心跳莫名其妙地漏掉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她从来没有在走廊上和他正面相遇过。一班和二班之间隔着一堵墙,那道墙不厚,但足以让所有看似偶然的擦肩都变成了需要一方主动的刻意。而他主动来找她的次数,从还笔记本那天之后,又归零了。

      “他就是在等你主动,”宋郁在食堂咬着吸管,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人家都把笔记送上门了,你就不能去找他一次吗?”

      “我找他干什么?”洛叶低头搅着碗里的粥,语气努力装得平淡,“我又没有问题要问。”

      “你没有问题要问?”宋郁差点把吸管咬断,“洛叶,你物理上次小测多少分来着?”

      洛叶沉默了。

      “去找他问题目,”宋郁一拍桌子,“理由我给你想好了,多正当。你又不是没问过。”

      洛叶沉默着喝完了那碗粥。回到教室,她翻开许池舟给她的那沓活页笔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有他用铅笔标注的推导提示,每一道例题都附了至少两种解法。最后一页右下角,“别着急,一套一套来。——许池舟”那行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她的指尖摩挲过太多次,铅笔的痕迹已经淡了一点。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物理练习册,找了一道力学综合题——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太顺的那类。她在题目旁边用铅笔圈了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这题。又划掉,改成:有空能帮我看看吗。

      太刻意了。

      划掉,改成:方便的时候。

      还是太刻意。

      她把整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深呼吸了一次,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机会在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后自己送上了门。

      这节体育课二班和一班又是同时上。洛叶现在已经有了经验——自由活动时间,别往香樟树下跑,别往器材室旁边跑,尽量把自己钉在排球场正中间,目视前方,心无旁骛。但今天是体能测试,八百米。

      她跑完四圈已经去了半条命,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同组的人三三两两散开去喝水了,她才慢慢直起腰往操场边缘走。嗓子干得发紧,水杯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她低着头走了几步,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白色运动鞋。

      抬头。

      许池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他把其中一瓶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顺手递了一支笔。

      “刚跑完八百米不要马上坐下,”他说,“走一走。”

      洛叶接过水瓶,嗓子太干,第一句话没能说出口。她咽了一下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跑八百米?”

      许池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目光移向跑道:“你最后两百米步频掉了。下次可以试试三步一吸两步一呼,匀速分配体力。”

      洛叶握着水瓶愣在原地。所以他在看。八百米跑道围着操场四圈,他到底是从哪一圈开始看的,她不知道。但她记得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余光里的确扫到过篮球场边上站了个人,深蓝色运动外套,站得很安静,她还以为是自己在缺氧状态下出现的幻觉。

      “你跑步,也懂?”她问。

      “不懂。”他说,“物理课上讲过,匀速运动最省功。”

      洛叶差点被刚喝进去的水呛到。她本来想笑,但忽然想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节是他们班和一班同上的体育课,她刚跑完八百米,脸红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好几绺,整个人狼狈得要命。而他站在那里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递水的姿势像是在做实验演示。

      “谢谢。”她把水瓶捧在手心里,低下头。

      许池舟没有走。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看着操场上正在收拾器材的同学。

      “最近物理有不会的吗。”

      这不是问句——语气太平了,陈述句的句式,疑问句的尾音只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洛叶抬起头。

      她想起自己的练习册上那道力学题,想起宋郁说“理由我给你想好了”,想起自己撕掉的纸条上各种划来划去的措辞。她张了张嘴。

      “有。”

      许池舟看着她。

      “但是练习册在教室。”她说。

      “我也要回教室。”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操场上体育课的喧嚣被甩在身后,跑道上的哨声越来越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之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傍晚的风灌进她校服领口,凉意顺着脖颈滑下去,但她的手指是暖的——刚才跑完步的余热和那瓶被他递过来的水,温度刚好。

      上楼的时候洛叶忽然想起来:“对了,我上次看你给我的笔记,有几页后面好像还写了题?你没做完的?”

      许池舟顿了一下:“那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看完知识点之后做对应的题,检验是不是真懂了。”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标准的好学生答题腔,但耳尖在走廊的逆光里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你要是做了,可以拿来给我看。”

      洛叶在心里把那几句绕了一圈。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给她笔记”——他是在给她排课表。每一章知识点后面都留了配套的习题,每一道习题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难度星级,力学部分从一颗星到三颗星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不是随手写了几页纸帮她应付考试,他是认真地在教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想得到的方式——把温柔编进目录里。

      “许池舟。”她在楼梯拐角处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语文题不会,”她说,“也拿来给我看。”

      许池舟回头看了她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楼上走。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

      周四中午,洛叶在食堂打完饭,端着餐盘往老位置走的时候,正好看见程颐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对面坐了几个二班的男生。他看见她,朝她招了招手:“洛叶,这边有空位。”

      洛叶犹豫了不到一秒,正准备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冽的招呼。

      “洛叶。”

      她回头。许池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餐盘,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筷子搁在餐盘边缘的位置歪了一点,像是有过一瞬的犹豫。

      “能坐你旁边吗。”

      食堂里人来人往,打饭的队伍还在往前挪,有人在大声喊谁占了谁的位子。但洛叶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这是许池舟第一次主动问她能不能坐旁边——不是在教室里因为座位被安排好的“旁边”,不是在公交车上因为只剩那一个空位的“旁边”,而是在食堂,在可以选择任何一张空桌的午饭时间,他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

      “可以啊。”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双人桌旁面对面坐下。许池舟的餐盘里菜色很简单,一荤一素二两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洛叶发现他吃饭的样子和他写题一模一样——专注,安静,不东张西望,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前排,周围那么吵,他一个人在低头写题,安静得像一座孤岛。那时候她还觉得他可怕——沉默寡言的同学,犯罪片里的悬念。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同学”正坐在她对面,把盘子里的番茄炒蛋里的蛋挑到一边,一块一块地先吃番茄。

      “你不喜欢吃鸡蛋?”洛叶忍不住问。

      许池舟抬起头:“先吃不喜欢吃的,再吃喜欢的。”

      “这是你的原则?”

      “效率最高。”他说。

      又是标准答案。洛叶很想说吃个饭都要讲效率你是人吗,但没有说出口。她在想,这个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在追求效率的人,为什么会花一整个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看她跑步。

      然后她的餐盘里多了一块红烧肉。

      她抬头,许池舟正收回筷子,表情纹丝不动。他的盘子里还有两块。

      “我今天打了三块,”他说,“吃不完。”

      他在撒谎。洛叶看得出他在撒谎——他连吃饭都讲究效率的人,怎么可能多打自己吃不完的菜。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了嘴里。肉汁微甜,温度刚好,她低着头嚼,假装没有被任何东西触动到。

      这一幕被端着餐盘路过的宋郁尽收眼底。洛叶看到宋郁的时候,对方已经走到了她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但宋郁没有停下来,她只是朝洛叶竖起一根大拇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牛啊——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另一张桌子,全程没有打扰。

      洛叶决定下次见面要把她打死。

      周五下午,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

      各科老师都在布置假期作业,课代表们跑进跑出地发卷子,教室里纸张翻飞,哀嚎声此起彼伏。洛叶把厚厚一沓试卷塞进书包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假期已经提前结束了。班主任临走前叮嘱完安全事项,又说了一句“假期回来就是月考”——这句话成功地让全班哀嚎声翻了倍。

      放学的铃声在午后三点响起。洛叶收拾书包的时候,程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东西,忽然说:“洛叶,假期有空吗?我们几个初中同校的打算聚一下,你要不要一起来?”

      “哪些人?”

      “就以前年级群里的几个,你都认识。”程颐说了几个名字,洛叶听了,确实都是初中时同校的同学。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到时候看吧,我不确定假期安排。”

      程颐点点头,没有多劝。他把书包挂上单肩,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补了一句:“对了,这次月考二班和一班会重新排名,你理化有不会的可以随时打电话问我。我说过,随时。”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那个笑容坦荡又温和,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给压力,不设门槛。

      洛叶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的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程颐的好,和许池舟的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前者让她觉得被尊重,后者让她觉得被认真对待。她说不出哪一种更好,但她知道哪一个会让她心跳加速。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潮正在往校门口涌动。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踩得沙沙响。她在人群里无意识地抬眼,看见一班门口站了一个人——许池舟,他也刚出来,肩上挂着书包,手里拿了本薄薄的习题册。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目光在熙攘的人潮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

      但她发现他的脚步在看到她之后,慢了一个节拍。然后他们被人群裹挟着,一前一后地往楼梯口走去。

      公交车站。今天等车的人格外的多,洛叶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低头翻手机。宋郁发了一连串国庆计划,其中包括“你必须来我家住一晚”“我们好久没一起追剧了”“我新买了零食”等数条不可拒绝的理由。她正打字回复,眼角的余光看见许池舟走到了站牌旁边。

      他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刻意站得很远。洛叶把手机收进口袋,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放假了。”她说。

      “嗯。”

      “七天。”她又说。

      许池舟沉默了一瞬,然后看向她:“上次的笔记,你看到哪一章了。”

      “……你假期也要催我做题?”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大概是笑了,大概是被风吹的,她分不清。

      公交车来了。人太多,他们没有找到并排坐的位置。洛叶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许池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抓着吊环。车窗外梧桐树影一道一道掠过,车厢里挤满了放假前的喧嚣——有人在约球,有人在吐槽作业,有人在讨论哪家甜品店好吃。洛叶偶尔抬头,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他那道清瘦的身影。他站得很稳,车身摇晃他不动,目光落在窗外,侧脸被流转的光影勾勒得很温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存在她的通讯录里,但她认识那个号码——上次他给她发地址的时候,她存过。

      许池舟🍂:假期有空来拿新一章的笔记。电学部分写完了。

      洛叶盯着屏幕。她在想,这个人在公交车里,和她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他不开口说话,却给她发消息。文字里的他比面对面的时候多了一点点温度,大概是打字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所以他敢多说几个字。她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个“好”,又打了一个感叹号,又删掉感叹号换成句号,最后加了两个字。

      洛叶:谢谢你。

      对面只回了一个字:嗯。

      洛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梧桐叶还在落,铺了一路金黄。她到站的时候许池舟正好也抬头,目光越过车厢里几个人落在她身上。她朝他做了个口型——拜拜。他微微颔首。

      下了车,踩在满地落叶上,她往家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池舟🍂:到了发消息。

      洛叶站在人行道上,对着屏幕笑了出来。假期还没开始,她已经有很多期待了。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开学前拍的梧桐树,翻到那张接住的落叶——叶片已经压平了,被她夹在日记本扉页上。杨芘端了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最近拍照少了吧?看你天天做题。”

      “开学考完再拍。”洛叶往后靠进沙发。

      杨芘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水果盘往女儿那边推了推。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洛叶把手机翻到聊天页面,看着那个带落叶emoji的名字,想发点什么,又觉得晚上九点发消息太刻意了。她刚要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许池舟🍂:早点休息。笔记我按章节重新排了,你按顺序看就行。

      洛叶一字一句地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沙发上打了一个无声的滚。杨芘在旁边看着女儿突然的翻滚动作,嘴角微微扬起,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秋天过了一半,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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