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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帕子   沈长生 ...

  •   沈长生头七已过,再还阳怕是要诈尸了。

      短短几天仇就把他温良恭俭让的正人君子形象摸了个透,他好像见谁都是是一副很好脾气的模样,言行端庄举止有礼,任判官老头那样吹毛求疵的人来了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只是偶尔实在语出惊人,而且求死的心情似乎非常迫切,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的身份在摇摆在酆都其实有些尴尬,并且受限颇多,只不过沈长生本人在这方面倒是很有充耳不闻的自觉,他不仅悠然自得安之若素,还敢堂而皇之寸步不离的跟着仇。

      仇收拾藏书阁他会上手帮着整理排序,打扫后院他就执了笤帚仔仔细细的扫,就连仇喝酒他也要跟在边上,温和的提醒着酒多伤身,大人要少喝一点。

      时间一长仇竟也习惯了他的存在,索性由着他在自己耳边问东问西。

      大概是因为他地扫的实在是干净。

      与之同时,沈长生在酆都里也越来越如鱼得水了,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简直是炉火纯青,时常哄得婆婆和看鬼门的大爷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提起前几天忘川河畔的事情。

      仇在河里滚了个浑身湿透,想来是十分狼狈的,他接了沈长生的帕子,抵在鼻尖时嗅到了些味道极为浅淡的花香。

      那是一种陌生的、阔别已久的、只属于阳间的味道。

      他想不上来那是哪一种花,思绪翻过来覆过去差点打了结,于是下定决心沈长生不来找他要他便不打算还。

      横竖一方帕子而已。

      沈长生不能这么小气。

      沈长生确实没有这么小气,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帕子这回事,给那些游魂递过姜汤时腕间的红线便若隐若现,腾起的热气怎么也遮不住那点艳色。

      仇正盯着出神,沈长生却突然回过头,一双长而挑的眼睛很亮,看到仇在看他后就笑着弯出弧度来。

      “怎么?”仇问。

      “大人在发什么愣?”沈长生道。

      仇回神,胡乱糊弄他:“在想孟婆汤是什么味道。”

      沈长生托着下巴,认真思考:“我可以喝过再告诉你。但如果我喝了的话,大概就可以留下来了。”

      仇:“你想得美。”

      八爷这一去几天都杳无音讯。

      本该命绝的沈长留大概是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连滚带爬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八爷回来的时候眼下还带着乌青,累的。

      沈长留被牛头马面扔进狱里,进去前嚎的肝胆俱裂,声泪齐下,就差跪下磕头了。

      沈长生没什么表情,倒是仇实在稀罕:“恕我出言不逊……但是令父令弟这气魄吧,确实得往上提一提。”

      沈长生弯了眼轻声笑。

      “是该笑。”仇想了想:“现如今你那个短命的弟弟已经回来了,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等明日勾了生死簿,你收拾收拾便也能走了。”

      沈长生拿着碗的手顿了顿,失笑道:“大人在同我说笑吗?这个时间,沈某的尸身怕是已经下葬了吧?”

      仇之前也没见过这种情况,迟疑了下:“……从坟里扒出来应该还能凑合凑合用吧?”

      仇知道他是少爷,却没想到他还这么讲究。

      “可姨娘是个胆子小的,吓坏了要怎么办?”沈长生不死心,“回光返照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你放心。”仇信誓旦旦拍了他的肩膀:“人间怪力乱神之事那么多,那些半吊子道士也惯会胡说八道。总有借口给你圆回去的。”

      沈长生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这有悖孝道,实在不妥。”

      仇:“……”

      ……你再说一遍?

      现在又不是你跟着沈叙驾鹤西去的时候了是吧。

      仇一时竟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惊得哑口无言,干脆闭了嘴不再理他。

      沈长生见他不再开口,便搁了碗凑到他边上大人大人的一直唤。

      “大人,你理理我。”

      “大人不说话,也觉得沈某讲的在理吗?”

      “大人……”

      仇置若罔闻,颇为冷酷的把碗往前一伸,其用力之大几乎是要戳到领汤的人的鼻孔里。

      排队等着喝汤的小鬼被他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自己是哪触到了无常大人的霉头,忙战战兢兢接过来喝了个一干二净。

      一直到晚些时候仇的耳根才终于能清净下来。

      他强硬的拒绝了沈长生共室同寝的请求,并且直言了当的请他滚回去找个郎中看看脑子。

      沈长生那张遗憾的脸就这么被他关在了门外。

      仇吹了灯和衣躺下,只是翻来覆去他又把沈长生的帕子从怀里掏出来瞧,那方白净的帕子被他压在胸口揣了几天,熟悉的味道还能经久不散。

      他还是没能想明白这是什么味道,阳间的东西离他太远了,久远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过五百年确实很久了,这么看来死太久或许真的不是一件好事情。

      沈长生在下边跟了他这么些天,对自己的事情缄口不言,倒是每天大人大人讲的满嘴漂亮话。

      别人哭天抢地只求不想死,沈长生倒是置身事外,就连无常也敢装瞎跟着走。

      ……怎么会有这种人?仇百思不得其解。

      沈长生这事太荒唐了。

      他这人也荒唐。

      但好在他明天就要回去了。

      尽管他有时确实叫人烦不胜烦,不过他大部分时候还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仇想,少爷还会帮着扫地擦碗,一点也不摆架子,着实叫人讨厌不起来。

      怎么说伸手也不能打笑脸人。

      希望他回去以后能洗心革面,少自寻短见重新做人。

      同时仇开始反思平日里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凶了些。

      人家孤零零的来,自己不仅勾了人家的魂,还偷摸藏了人家的帕子,甚至每天严词厉色,最后还赶人家孤零零的走。

      仇攥着帕子心下越来越不是个滋味。

      他正歪着脑袋思索着走之前怎么补偿一下对方才好,下一瞬忽然听得窗棂被敲响了。

      叩,叩,叩——

      有礼貌的敲击声响了几下,似乎丝毫没有大半夜扰民的自觉。

      仇一惊,先半是心虚的重新塞了帕子,这才起身把窗子开了,映出的竟是方才还占据他思绪的那张脸。

      “昼短苦夜长。”沈长生托着下巴笑的像只偷腥的狐狸:“大人,何不秉烛游啊?”

      仇:“……”

      他到底为什么要开这个窗?

      夜色高悬。

      仇伸出三根手指,抵在沈长生窸窣着要凑上来的鼻尖:“三句话,多了没有。”

      “大人好生薄情。”沈长生叹气:“沈某以为,凭着和大人的交情,大人起码愿意同我相与步于中庭的。”

      “……两句。”仇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哈欠。

      沈长生便笑了:“这倒要容沈某认真想一想了。”

      他当真歪着头认真思虑了片刻,然后好整以暇的趴在窗口,眼波潋滟:“我的帕子……大人要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呢?”

      仇被戳中了亏心事,当即散了倦意睁眼:“沈长生,你怎么这么小气。”

      他索性也支着下巴靠了窗台,准备和沈长生好好的说道说道。

      沈长生仰头看他,睫毛落在他眼里根根分明。

      “是这样的,你那帕子其实早就不知所踪了,”仇面不改色的框他,“许是哪日被忘川带到河底去了吧。那河你也知道,波涛汹涌的。”

      沈长生便可惜的点了头:“……原是这样。”

      “不然你以为?”仇道。

      “沈某原以为,是大人自个十分宝贝,舍不得还呢。”沈长生眨了下眼睛,笑得纯良无害,“如今大人这样说来,我倒也放了心了。”

      仇:“……”

      “嗯?大人这是什么表情。”沈长生瞧了他的神色,有些好笑道:“难不成……沈某其实说的半点不假,惹了大人生气了吧?”

      仇确实恼羞成怒,当即就要把窗户摔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好了,三句话够了。”

      沈长生倒也摸清了他的脾性,也不躲,反而含着笑意往近处凑了凑:“大人不要赶我好吗?”

      “其实明日就要同大人分道扬镳,沈某实在伤心欲绝夜不能寐,所以才特意来找大人道别的。”沈长生如是说。

      仇动作顿了顿,想了想开口:“别了吧。等你寿终正寝,再见也不迟。”

      哪有人天天盼着要见无常的?

      “可是等我垂垂老矣,容颜不在,还怎么与大人色授魂与,叫大人见之忘俗、为我神魂颠倒呢?”沈长生拉着调子懊恼道。

      仇知道他正经不了两三句,困意上涌得有些烦躁,干脆摆摆手道:“……不会。”

      沈长生便抬了眸安静等他说。

      “沈长生。”仇这次没躲闪,直直的对上他的目光,叹了口气正色道:“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去接你。”

      “……好吗?”仇问。

      仇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

      梦里他踩了石凳在院中耍酒疯,日光卷了地府的常青树叶扑簌簌落下,成片的彼岸花绽如血滴,摇着头交织成旺盛的海。

      沈长生就在他脚下踩着朱红抬头,大人大人的叫他。

      他喊着大人大人把帕子还给我吧。

      仇便得意洋洋的弯腰看了他的可怜样,说我就不还,你待如何啊?

      沈长生便说那我拿沈府酿的酒来换,我的酒可都是上好的桃花醉,香醇甘冽、沁人心脾,保准大人喝一次就再难回头了。

      仇揭了盖就要尝,只是还没能咂出个滋味,恼人的敲门声又拼了命的满屋子回荡。

      叩叩叩叩叩叩——

      有什么毛病吗!

      仇如梦初醒的睁了眼,他自认为待沈长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此刻几乎是怒气冲天的拉开门:“你有完没完?”

      门口欲言又止的八爷:“……哈?”

      仇:“……”

      他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方才燃起的满腔怒火当即偃旗息鼓,于是找补般清了清嗓,假装无事发生的问:“怎么大半夜的来找?”

      “我倒是不想。”八爷没当回事,咬牙切齿:“……镇魂司来消息说,沈长留越狱了。”

      沈长留越狱了。

      这话一字一字落进仇耳朵里,叫他刚积压起来的困意瞬间荡然无存。

      天色还未明,有冰凉的触意轻化开在仇的脸上。

      开始刮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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