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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城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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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八年夏,突发瘟疫。
白雁镇在城郊,小黄草坡村又是在最西边。
据村里大夫说,最近得少去镇上赶集,城里时行瘟疫。
起先,大家不以为然。
麻婶说,是因为镇上人群密集才有的病患,小黄草坡村才十几户人家,离得又远,即便得了,一户闭门不出,熏蒸几日食醋艾草,便也能过去。大家也表示赞同,说如果不去赶集,地里瓜烂了,之前农活白干,也换不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更何况日益增长的赋税。
麻婶经历过天花,所以皮肤上都是麻子,身强体壮,从来不去医馆,她不信村里大夫的话。听说是麻婶当年得天花的时候有大夫告诉麻婶的父母这孩子病治不好,然后麻婶就被遗弃了,可是麻婶却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宋若贤从小跟着麻婶,她觉得麻婶说得对,只要不去医馆,就不会得病,就也不需要吃一些古怪的汤剂。
于是大家还是在初十的时候纷纷挑上担子,去镇上热闹热闹。
那天镇上格外漂亮,有不少城里来的商贩,他们带来了非常结实的铁锅,飞着蝴蝶纹样的布料,还有点上可以很久跳跃光芒的灯油......这些都是麻婶和宋若贤不曾见过的。商贩也很是奇怪,只需要粮食,不需要银子,且想要的越多越好。麻婶仅仅用三两绿豆便换了一只铁锅。宋若贤抱着铁锅很是神气,觉得自己像传说中的将军,手持大盾,十分威武。
那天,村民们披着夕阳,唱着山歌,很轻松地走回村,因为大家驮去的物产都卖掉了,或是换了许多新鲜玩意。二蛋说这些商贩真傻,田里的物产一茬茬,哪有这些布料铁锅值钱。二蛋娘给二蛋换了新布料,说回去做了衣服,等二蛋娶媳妇的时候穿。
月底的时候还有赶集,大家计划着下次多带点存量来置换东西。
可是还没有到月底,二蛋的娘突然倒在了田里,太阳还没起来,不是中暑。二蛋爹说,许是夏季翻田赶早,累了,抱二蛋娘到卧榻上,可是歇了几个时辰,二蛋娘不见好转,浑身滚烫,口中呓语。二蛋爹急得哭了,去找村大夫,村大夫采药归来又是几个时辰,赶到二蛋家时,二蛋娘嘴唇青紫,已无了呼吸,也不知道是伤心过度还是受了打击,二蛋爹也一病不起,没三日也去了。二蛋一下子成了孤儿,也不知道去哪里搞棺材,挖了几天几夜,把父母埋在了小黄草坡。麻婶把二蛋接到了家里。麻婶说她还有宋若贤,还有二蛋一起过。宋若贤知道,此时村里没人要收留二蛋,只有麻婶了。宋若贤也不是麻婶的孩子,可能算是远房亲戚,宋若贤从小就知道父母去了城里没有回来,是父母收留的麻婶养大的她。麻婶是个好人,她不信命。
二蛋虽然被收留了,但是每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鼻子都被粗布擦肿了,红红的,像是一个很惨的小孩。也确实很惨。
宋若贤有点不开心,因为本来一个月吃一个鸡蛋,这下子得分给他一半了。而且麻婶让她照顾这个惨兮兮的小孩。本来半个鸡蛋的日子也勉强能过,结果村里的白大爷家也倒下一片,王跛子家也倒下一片。那天早上很早就听到马蹄轰隆隆的声音,一群穿白色长衫的人说是要带病患去城里医治,一些已经去世的人被从坟里挖出来再烧掉。他们给了麻婶一袋银子,让麻婶带宋若贤和二蛋离开这个村子,过些时日等瘟疫走了再回来。麻婶才不想要银子,说宋若贤这小姑娘父母在城里,回来找她找不到会着急。突然为首的白衫大汉抽出了明晃晃的刀砍了屋里的桌子,本来就是陈旧的桌板变得粉碎。他说,如果不走,那这个房子就烧了。麻婶带二蛋和若贤利索地收拾了好几个包裹,离开了小黄草坡村。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一路往西走,因为去不得瘟疫流行的人多的地方。一路往西走,麻婶拉着宋若贤,宋若贤拖着二蛋,二蛋一路上都是走不动了,哭着喊娘。还好荒野里有些荠菜有些野果,晚上就找低矮的树爬上去睡。没几天,三个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走着走着,他们突然看到一座城墙,城墙高耸如云,看不到顶。墙上面写着三个字--普渡城。门口也没有守卫,他们三个就直直地走了进去。走了很长一段,看到了一排排富贵的房子,房顶都是一排排整齐的瓦片。房脊门柱上也有雕花。有一户大门敞开,人来人往,麻婶说是客栈,打算先在里面落脚。客栈小厮起先不让这三人进门,嚷嚷着,我们这地处中原,背后就是仙山,名门正派罩着,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小混混可以捣乱的地方。麻婶赶紧掏出银子,证明了自己不是小混混。小厮倒也不是什么恶人,看我们是外乡来的,给他们安排了客栈里最实惠的屋子。
麻婶自知到了城里面,不比乡下民风淳朴,叫宋若贤和二蛋莫要出门,自己先出去探探,看看有没有活干。起先两日,宋若贤和二蛋就在屋子里踢鞋子玩,后来躲在门缝里看人来人往,再后来着实无聊,随身的干粮也没什么味道。二蛋对宋若贤说,我们出去闯闯。宋若贤点头,两小人还没走到驿站门口,就看见麻婶从一辆高大的马车上下来,很高兴地抱住二蛋和宋若贤。麻婶说,她找到了自己地亲生父母,所以二蛋和宋若贤不用住客栈了。三个人大包小包地上了马车。二蛋和宋若贤都很兴奋,这是他们第一次坐马车。马车里面窄窄的,竹子编的帘子,麻婶也神采奕奕,给二蛋和宋若贤描绘父母家庭院里的树都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宋若贤和二蛋跟着麻婶进了一户大户人家,几进几出的房子,还是黑色的瓦,层层叠叠,像个黑色地匣子。穿过好几个天井,好几段回廊,一对穿绸缎衣服的夫妇突然迎了上来,看见宋若贤和二蛋开心地合不拢嘴,说很久没见过这么可爱地孩子了。宋若贤被塞了好几个百花糕,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致地糕点,酥皮是花花绿绿的,陷也不是单纯的甜,有一点酸,又很清凉。二蛋一晚上吃了好多肉。是夜,二蛋和宋若贤各自有了自己的屋子,没有三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宋若贤小心翼翼地躺着,生怕自己睡觉不小心流口水弄脏了很好看的被单。
显然,这里不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