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梦》Cubex

5、第 5 章 暮光缓缓降

　　暮光缓缓降临，而严钧再一次回到那熟悉的沙滩，是他昨天才来过的那片海滩。
　　过去的几天，他一直都在这里。尽管几次下潜都一无所获，但现在的他坚信，沐泽就在这里的某处。
　　严钧只背上了一个氧气罐，穿上脚蹼后“噗呲噗呲”地行走在柔软的沙地上。在温热的海水漫过肩膀时，他戴上了自己的面罩，咬着呼吸调节器，便一头载入这一方水域里。
　　因为光线不足，海水下几乎黑漆漆的一片，底下隐约有些蓝色的光。
　　他顺着这些蓝光潜了下去。
　　底下依旧是那一片蓝色的发光海草，但这次他的目的并不是这里。
　　游过这片蓝色的海草，严钧来到了它们的尽头，在往前便是一个海底峡谷。一般上，在浅海区的峡谷应该不会太深，但夜晚的海底让这个峡口宛若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口，让人不敢随意地进入它的口中。
　　他记得当初沐泽短暂失联的地方应该是这底下，而那是沐泽似乎还发现了什么东西。
　　平日，因为安全的顾虑，他们并不会下潜超过这个深度，就连当时他在水下搜索的时候也没有尝试过。
　　没有任何犹豫，严钧顺着手电的光持续地往下潜至更深的深度。潜水电脑上的数字增加了几米之后平稳了下来。这表示深度并没有增加，他现在就身处在谷底。
　　他穿行在峡谷里，在经过一处突起地山壁时，发现了从里头若隐若现的蓝光。他接近那束光源，是一处细小的缝隙。循着缝隙望去，里面竟然是一个水下洞穴。
　　在严钧刚刚游过来的路上并没有看见任何可以进入洞穴的洞口。为此，他来回巡游了几遍，双手在那些岩石上四处摸索，直到他摸到一处貌似可以被移动的岩石。
　　严钧拿起手电照了过去，是一堆岩石堆。他稍微实力尝试挪动岩石，因为水下的阻力，他必须用更多的力量来移动岩石。他呼出的气泡陡然增加。终于，在他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挪走了其中一块岩石后，其他的碎石也随着动作松松落落地散了一地，一个只能让一人穿行的洞口出现在他眼前。
　　他拍动脚蹼，把自己推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在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水草帘，他拨开水草，是另一个较为宽敞的通道。
　　一切宛若那记事本上的涂鸦一般：穿过圆形的洞口，无数水草在水中漂浮，底部铺满了发着微光的海草，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整个通道。四周挂着各种长度的长方形相框。
　　严钧朝一个一个相框游去，里面是装着的都是两个男人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两个男人随着他的深入从一开始生涩的脸孔到逐渐锋利的轮廓，从一开始的生疏到亲密无间的两人。
　　在通道的尽头又是另外一个水草帘子，他急切地穿过帘子，看见了足以令他窒息的一幕。
　　虽然严钧已经想过甚至已经做好了接受沐泽死讯的准备，但亲眼见到时的冲击还是让他心条突然加快，明明在水里却感觉到了自己的双手冒出冷汗。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掩上了自己的双眼，再放下。
　　眼前是一个男人毫无生气地躺在一块岩石上，赤裸的双脚被水草死死地捆在一旁的岩石，从嘴里脱落的调节器随着水流缓慢地摇摆。那人紧闭双眸，双眸底下标志性的泪痣让男人散发着忧郁的气质，眉眼间的安详仿佛刚降生的婴儿，安静地躺在襁褓里，让人不忍去打扰他的沉睡。他的双手抱胸，把怀里的东西揣在自己的心口处，紧密程度像是要把怀里的东西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这是沐泽，是他的沐泽。他终于找到他了，但他好像来得太晚了。
　　这洞穴内的冰冷温度让沐泽的身体还未大幅度的腐化。他接近并捧起了了沐泽的双颊，隔着面罩仔细地打量沐泽的面孔，紧接着他的面罩变得有些模糊，嘴里的气泡有节奏地拍打洞穴的顶部。
　　许是感觉到他的到来，沐泽的双手微微松开，方形的物件因为浮力开始往上漂浮。他赶忙抓过这个方形物件，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一张合照。
　　在那张合照上，他和沐泽两人肩膀抵着肩膀，眯成月牙的双眼也藏不住即将满溢而出的喜悦，在彼此的眼中坠入眼神深处。双方微微弯起的唇角像身后的春风微微撩起的白色纱窗那般纯洁而温柔，手上各拿着一枚金色的戒指，正打算为双方都套上枷锁，承诺对方相伴一生的约定。
　　那是他们两个月前一起去参与的手工对戒工作坊。犹记得当时工作人员迎接他们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便咧开嘴笑着把他们迎了进去。
　　在那小小的工作坊里，他们接受了同样参加课程的情侣的眼神的各种洗礼，但并无人发出任何质疑声。他们像身边的情侣一样跟着课程老师的教导操作着手中的仪器与模具，偶有失误时也会互相调侃。在那课程的最后，他们在众人的拍手声与祝福中为彼此带上了戒指。这张照片便是在那时候拍的。
　　严钧赠与沐泽的金色戒指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沐泽的胸膛上，下方的写字板用歪歪曲曲但很熟悉的字迹留下了几个字：
　　“没能回去，对不起，我爱你。”
　　看着短短的几个字，他心如绞痛。在蓝色的洞穴里，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在他周围徘徊。
　　是沐泽。
　　沐泽在那条充满合照的走廊上摆弄着他带来的合照，左看看，右看看，在盯着刚挂上的合照许久，满意地点了点头。
　　突然，他感受到了自洞口方向传来的震动感，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咔哒”声透过水体穿过耳膜。沐泽游向洞口，发现洞口被几块岩石堵住了。他伸出双手按住岩石，脚蹼如马达一样快速地上下转动，企图接着自身的推力把岩石挤开。
　　然而一番操作下来，除了大量的气泡和逐渐变轻的氧气罐之外，那岩石如同被胶水粘在拿出，纹丝不动。
　　基于生存的本能与被被困的恐惧，沐泽在洞口不断地想方设法推挤着那个堵着洞口的岩石。他每几秒就瞧一次潜水电脑上的数值，动作也随着不断减少的数值愈发激烈。
　　最终，沐泽停下了动作。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表，眼里所剩无几的光逐渐熄灭。他离开了洞口，穿过层层回忆，回到了最里边的那个洞穴。
　　沐泽拿出□□，割下了门帘上的几根海草。割好后，他随手把刀子一扔，就坐到了正中间的那个岩石上。
　　弯腰脱下脚蹼，沐泽把海草的一端在自己的左脚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则系在底下一颗突起的岩石上。他把背上的氧气罐放在了一边，嘴里仍旧叼着调节器。
　　在做好一切后，沐泽拿出了水下写字板和笔。
　　他发现，沐泽握着笔的右手明明紧紧的握着笔，但笔仍不受控制地抖动。
　　沐泽写好了信息后，他的面罩已经被泪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膜。沐泽摘下了面罩，从怀里的口袋掏出了还没来得及布置的最后的合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紧紧地把合照和写字板抱在怀里，海水带走了他的泪水，也带走了他的灵魂，去了未知的地方。
　　当严钧回过身来，他已经坐在了沐泽身旁的岩石上。他将自己的脚与沐泽的左脚捆在了一起。他从他的衣服里拉出了那条绑着沐泽亲自制作的金色对戒的项链。
　　严钧拿下面罩，他双手伸向沐泽的身体，如往常一样一把将人揽在自己的怀里。他低下头，闭起了自己双眼，苍白的唇不间断地亲吻着沐泽的额发、眼角、鼻尖、和嘴唇。
　　海水不断灌入他的肺里，窒息的痛楚不断侵蚀他的感官。
　　他的双手仍旧轻抚着恋人的背。
　　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他。
　　对不起，没能早点找到你，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
　　但是你再也不用害怕了，因为这里不再只有你一个人。
　　虽然很气你为了做这些事情，才让你永远困在这里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答应你，我会一直陪你，一直一直陪你的。
　　因为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最后一颗上浮的气泡带着最后的氧气砸到洞顶后，就再无后续。幽蓝的洞穴回归平静，为两个沉睡的灵魂带来永久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