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13、上户第五天 她本人也是

　　李焰把手机伸过去给夏宝莱看：“我拉你进群哦？”
　　夏宝莱原本不大喜欢进各种乱七八糟的群聊，现在为了调研恨不得加上所有有保洁大姐的群，于是当场就扫码进了这个“李师学员群”。

　　袁秋华很有分寸感，直接把群主转让给李焰，自己又请李焰给她一个管理员身份，拉一个人她就欢迎一次，并简明扼要说两句这个群有些什么人，主要是做什么，三两下就把群盘得活泛了起来。

　　群里十来个人，个个都在夸李焰业务能力强、周期客户多，夏宝莱眼睁睁看着李焰脸红了又红，最后有些扭捏地对她开口：“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的……”

　　对李焰的吹捧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安静片刻之后，马上有大姐开始吐槽自己的客户难对付，家里太过于脏乱，下单时间又特别短的问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加入吐槽队伍中，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好半天才停下来。

　　“你别看她们说得多，其实做久了习惯了还是能挣到钱。”李焰将自己的接单后台界面打开，上面明晃晃就闪着她的工资。
　　李焰的工资并不低，二月份才上户四天，就有了一千多的收入。
　　平均算下来一天总能挣到三百多块钱。

　　“师傅。”夏宝莱犹疑着开口：“方便问一下，你是每个月都有这个收入……吗？”
　　“是啊，除了刚开始两个月，后面基本都是这个收入。”李焰以为夏宝莱也在憧憬未来的收入，便拍拍她的肩：“好好干，咱们公司有姐姐靠这个买房了。”

　　收入其实是很敏感的东西，一般人不会随便透露，夏宝莱也不敢贸然询问，此刻既然李焰主动提及——
　　她想了片刻，开口说了句玩笑话：“师傅，那你多久买房啊？”

　　“我？”李焰轻笑一声：“这辈子不知道住不住得上自己的房子。”

　　“可你……”夏宝莱往李焰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那里还停留着她最近上户的工资。
　　“还债。”李焰将手机熄屏：“我爸妈看病花了很多钱，现在只有我能还。”

　　“亲戚的，我爸妈以前工友的，我还有网贷……现在我爸人没了，这些都算在我头上。”李焰呵呵一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你师傅这辈子就这样了。”
　　夏宝莱一时语塞，她不大会说“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话，这种话安慰不了李焰，只有钱才能安慰。

　　但李焰的骨头似乎比一般人都要硬，邓羽清用每个月多几千块钱诱惑她出卖感情，她也不愿意。

　　夏宝莱想，等这几个月结束，离开的时候，就把李焰的联系方式给姑姑，让她帮忙找一些钱更多的保洁兼职给她做。

　　“那你的……”夏宝莱很艰难地开口去戳李焰的伤疤：“你的其他姊妹，都……”
　　“我家老大是个姐姐，我妈怀她的时候不知道在给别人干什么活，可能身体吸入了不好的东西，姐姐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也看不起病，几个月就没有了。”李焰在夏宝莱巴掌大的房间里走了两步，盯着一块脱落的墙皮看了一阵，伸手抠了下来。

　　“然后是个哥哥，长到三岁，说是得了什么脑炎，大医院治不起，就用土办法喝草药给治了一阵，还是没挺过来。”李焰叹了口气：“又过了快十年，我妈才怀了我。”

　　姐姐和哥哥命途多舛，夏宝莱听着，也为李焰捏了把汗。

　　“我妈怀上我了都不知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七八个月时肚子大了，她以为是肝腹水，去医院检查，发现我都快出生了。”

　　李焰看夏宝莱一眼：“没办法，我命硬。”

　　夏宝莱深有同感。

　　“我四岁的时候我妈还生了个弟弟，其实弟弟身体也不错，十四岁就不念书了，出去跟人瞎混，晚上骑摩托撞了路牙子，摩托上另一个人只是手臂骨折，他呢，后脑勺磕了，没去医院人就不行了。”李焰回过头看夏宝莱，笑容很是凄楚：“好在还有一大笔债给我作伴。”

　　“别这样说，你还有妈妈。”夏宝莱心里很不好受，上前拍了拍李焰的肩膀：“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不吃，你是我学员，我怎么能吃你的。”李焰摆出长辈姿态：“出去走可以。”

　　“我妈，我妈是个残疾人，这里不太好。”李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先天的吗？”夏宝莱问她。
　　“后天的，小时候被羊从山坡上拱下去，撞坏了。”李焰说道。

　　不用问，肯定也是没钱看病。

　　“其实在我们那这种情况挺多的，一家子生四五个小孩，只能活三四个，我们家格外倒霉，只我一个还活着，说不定哪天就……”
　　“别这么说！”夏宝莱并不迷信，但却也一点听不得李焰说这种话。

　　“嗐，我好好活的，好好活。”李焰抽了一下鼻子。

　　她真的很奇怪，既有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又有种活到哪里算哪里的摆烂感。
　　夏宝莱心想。

　　二人下了楼，开始在小巷子里晃荡。
　　李焰走路还是很快，风风火火像是要赶往某个目的地一样，见夏宝莱慢，她也能慢一阵子，但下意识的动作总会在她注意力转移的时候控制她，两个人就这么快快慢慢地走完了一条巷子。

　　“想吃什么？”
　　沉默了一路，还是夏宝莱这个不善言谈的人先打破了这种气氛。

　　“不吃，太晚了，吃了光做梦。”李焰说道。

　　附近都是摄人心魄的夜间美食店铺，火锅、串串、烤鱼、烧烤……
　　夏宝莱很清楚地看到李焰咽了口口水。

　　“烤鱼吗？”夏宝莱问道。
　　“真的不——”
　　“烤鱼吧！”夏宝莱主动挽了李焰的胳膊，语气很轻很温柔：“陪我吃吧，师傅。”

　　很少有人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跟李焰讲话，她一下就投了降：“好嘛，陪你。”

　　烤鱼店也很热闹，俩人点了条二斤多的草鱼——李焰不让点贵的。
　　夏宝莱还加了份莴笋和豆皮，又点了十根肉串，一份铁板豆腐。

　　“天啊，怎么吃得完！你饭量那么小。”李焰摇头叫道。
　　“吃不完打包嘛，回去吃。”夏宝莱安抚她。

　　“也行，那个烤鱼底料味道重，回去下挂面吃。”李焰被说服，夏宝莱又看到她忍不住咽了口水。

　　夏宝莱还是觉得这样的李焰很可爱。

　　虽然她的长相好像跟旁人眼中的可爱扯不上什么关系。

　　“你呢？你爸爸妈妈肯送你上大学，怎么舍得你来做这个啊？”李焰看着夏宝莱，问道。
　　她心里没什么弯弯绕，大部分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她本人也是活一天算一天的。

　　“他们走了。”夏宝莱说起这种事没有很伤心——她跟父母还没建立起什么感情，他们就永远离开了她。
　　“啊？那你是——”李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宝莱，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她想说“孤儿”两个字的。
　　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实在太伤人，面对着夏宝莱，她说不出口。

　　“我姑姑带大的。”夏宝莱以为她要问自己是怎么长大的，便实话实说道。

　　“那你姑姑也很好了。”李焰喝了口柠檬水，“我们村之前有一个也是……反正也跟你差不多，她就很可怜，这家不要，那家也不要，就流浪在村里混饭吃，后面刚满二十岁，她舅舅就做主让她嫁出去了。”

　　“她是很好。”夏宝莱点头。

　　肉串和铁板豆腐被端了上来，店家还送了个小凉菜，夏宝莱把肉串签子的方向转向李焰：“师傅快吃，趁热。”

　　李焰受宠若惊：“你先吃，你先吃！”

　　说着，李焰拿起筷子，将一串肉串捋进了夏宝莱的小碟里：“我这个筷子没用过，干净的！”
　　夏宝莱做保洁几天，马桶刷了十来个，身上什么讲究毛病都没了，她笑着跟李焰打趣：“你吃过也没事。”

　　李焰咬了咬下唇：“我妈有乙肝，你不怕我……”

　　乙肝又不靠着这个传染，夏宝莱觉得没什么怕的。
　　她摇摇头：“不怕。”

　　李焰表情变了又变，眼中的震惊终于变成了感动：“夏宝莱，你真的……你是我身边第一个不介意这个的人……”
　　“你有乙肝吗？要注意吃抗病毒的药。”夏宝莱说道。

　　“不，我没有的，我妈是我爸卖血传染上的，一查出来我也去检查了，我没有乙肝……什么肝都没有！”李焰赌咒发誓般地说道。

　　想想也是，做保洁这一行是要办健康证的，这些都算在体检项目里，假如李焰有，大概也是做不了保洁的。

　　“那就好，乙肝这个病有点麻烦，抗病毒的药几乎要吃一辈子，你没有真的太好了。”夏宝莱由衷地说道。

　　“你还知道这些吗？你家里也有……”
　　“没有。”夏宝莱摇头——这些在她看来可以算做是常识。

　　李焰吃饭还是很快，俩人三两下就吃完了肉串和豆腐，烤鱼还在排队等烤，她百无聊赖地从口袋里摸出个魔方玩：“今天客户家丢掉的，我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