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11、上户第四天 “那确实没

　　夏宝莱依旧是顶着一双熊猫眼起床的。
　　李焰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一整晚都在平板上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一些信息，平板打字很不方便，她做得有点慢，一拖就到了后半夜。

　　照例是一起去三楼洗漱，李焰又是容光焕发的模样，看着无精打采的夏宝莱，她笑着问道：“又没睡好？”
　　“啊……梦多。”夏宝莱慢吞吞地给牙刷上挤牙膏，说道。

　　“再累两天就好了，你信我。”李焰说道。

　　昨晚多少悲伤，好像都在双眼的一睁一闭之间化为一股留不下痕迹的清梦溜走，李焰依旧是活蹦乱跳的李焰。

　　“走，我带你。”李焰给夏宝莱手中塞进一个红糖馒头，自己嘴里叼起一个，将工具包抡到后背上，风风火火往下冲。
　　夏宝莱也加快了脚步。

　　瑞云台小区距离她们住的地方大约四公里，李焰的另一个学员已经等在小区门口，见她们停车，笑嘻嘻地凑过来打招呼。
　　“李焰师傅是哪一位？我是袁秋华，今天来试单的。”说话的女人个子不高，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说起话来笑眯眯，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

　　“是我。”李焰摘下头盔，上前一步说道。
　　“这个也是我前几天的学员，今天已经能独立上户了，正好跟我合单。”李焰指了指夏宝莱：“她叫夏宝莱。”

　　“名字好可爱啊。”袁秋华笑道：“咱们是师姐妹了。”
　　夏宝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

　　袁秋华性格活泼，一路上嘴就没有停过，三两下就问出来李焰还不到二十二岁，她惊呼：“天啊，我女儿就比你小两岁多点！”

　　“啊？”
　　李焰与夏宝莱同时愕然。

　　“你……多大了？”李焰端详着袁秋华的脸，犹疑着问道。
　　“四十五了。”袁秋华捂嘴笑：“怎么？看着不像吗？”

　　李焰和夏宝莱同时摇头。

　　她低头继续笑笑：“呵呵，那我还挺开心的。”
　　夏宝莱看着她的脸——那笑容分明是苦涩的。

　　客户家房子偏大，厨房与客卫明显需要重点清洁，几个卧室倒是很干净。

　　李焰带着袁秋华做客厅和厨房，夏宝莱就钻进了卧室。
　　等她再次出来时，就看到两人正在以截然不同的动作打扫着客厅。

　　袁秋华动作笨拙许多，整个人仿佛跟手里的抹布才处上关系，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别手别脚的不适感。
　　夏宝莱推测，袁秋华从前的日子必定不会差。

　　最起码用不着动手做家务。

　　“天啊，你太慢了！”李焰从厨房小跑出来，麻利地掏出一块抹布，在袁秋华面前示范一遍：“这样擦，一遍过去就干净了——嘶，我擦过的地方你就别碰了，你抹布都没洗干净，又给擦花了啊！”

　　“哦哦，好，好。”袁秋华鼻尖沁出汗珠来，手忙脚乱地去淘洗抹布。

　　离得近了，夏宝莱才看出，袁秋华的脸上还是有些风霜痕迹——那是一个人的来时路，医美都遮不住的。

　　兵荒马乱的三个小时总算结束，李焰带着两个学员下楼，袁秋华很好脾气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给你们两个妹妹添麻烦了……”
　　“唉。”李焰叹了口气：“你多跟我一天吧，我怕你就这么上户会被差评。”

　　“好。”袁秋华低了头，闷闷地说道。

　　“袁姐，我前几天也这样的，这两天已经好多了。”夏宝莱也不想错过袁秋华这个素材，搜肠刮肚地找了句话来安慰她。

　　袁秋华抬起脸，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哎，谢谢你。”
　　“你就是不要慌，干一个活就慢慢干，稳稳干，干好了再干下一个，别怕慢，有我呢！”李焰也很有耐心地哄了一句。

　　夏宝莱瞧见，袁秋华的眼圈红了一下，但马上就被她用额前的刘海挡住了。

　　瑞云台的活干完，夏宝莱就跟李袁二人分道扬镳，独自打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师傅，夏宝莱她以前是做什么的？”袁秋华看着夏宝莱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道。
　　“学生，好像才毕业没多久。”李焰看袁秋华一眼：“你怎么来的？也是打车吗？”

　　“坐公交车。”袁秋华说道。
　　“那我带你过去吧。”李焰戴上头盔，跨上了电瓶车。

　　袁秋华笨手笨脚地跨坐在李焰身后，大大的工具包被她提在右手里，包底又用脚尖顶着固定住。
　　“她住在哪里啊？”袁秋华继续问道。

　　“就住我隔壁，租房的。”李焰回答。
　　“怎么，你认识她？”李焰觉得袁秋华对夏宝莱的好奇心有些不太正常——毕竟夏宝莱是个偏内向的人，也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没有，我就是看到她的鞋还有马甲……都是牌子的，很贵的牌子。”袁秋华说道。
　　“你怎么知道？”李焰反问。

　　袁秋华笑笑：“我也用过。”

　　“可能是假的吧，我也在地摊上买过假的，当时都不知道那是个牌子，后来别人给我说了我才知道……管他呢，真钱买的就是真的。”李焰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随口说道。
　　袁秋华“嗯”了一声——她眼毒，知道那八成不是假的，如果是仿品也是高仿，高仿也便宜不到哪里去……夏宝莱可真奇怪。

　　一整天的单子结束，李焰头一次感觉到了疲惫。
　　袁秋华的态度的确端正，但能力水平堪忧，李焰忍了又忍，才压下自己那句“你到底是怎么通过考核”的灵魂问题。

　　还是夏宝莱好点，她一教就会，虽然动作还是慢了点，但比袁秋华好太多了。
　　李焰罕见地叹了口长气让自己舒坦点，将工具包端正地摆在床边一个泡沫拼图垫子上——那是她专门用来放工具包的垫子，也是从客户家垃圾里捡来刷洗干净的。

　　夏宝莱也回到了出租屋里，她没急着休息，而是迅速在平板上记下袁秋华的信息。
　　她完全不是干这活的料，会知难而退吗？

　　门外，李焰又在跟范姐打招呼。

　　“范姐煮了醪糟蛋吗？好香啊！”
　　“吃一个吗？我想着可能碰到你，特意煮了三个。”
　　“那我吃一个！”
　　……

　　夏宝莱推开门，左右张望，看到了最近几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范姐。

　　范姐微胖，皮肤白净，颧骨一片有些雀斑，一头长发被拢在公司发的头花发网里，还是能看出她染了红色，烫了小卷。
　　“啊呀，又来个美女？”范姐笑眯眯地看向还穿着工服的夏宝莱：“你上户几天啦？”

　　“不算试单的话，第三天。”夏宝莱笑着说道。
　　“这也是我学员。”李焰端着个小碗，边吃边喝走出房间，她又把自己的房间拖了一遍，正开着门晾干。

　　“你还真是桃李满天下，这几天不少挣啊？”范姐笑着打趣，又道：“我上个月出勤不够，这个月没给我塞学员了，唉，少了好多钱呢！”
　　公司规定，师傅带学员的试单，每一单师傅会多一些钱，以此激励师傅们多带徒弟。

　　“一般般啊，年后才两个。”李焰三两下将鸡蛋吃完：“你是不知道，我今天那个徒弟，真是……唉。”
　　“袁姐吗？她怎么了？”夏宝莱问道。

　　“她这几十年就没干过活。”李焰喝完了碗底最后一点醪糟汤：“范姐，碗给我，我拿去给你洗了。”
　　范姐推辞一下，最后还是将碗交给了李焰。

　　夏宝莱陪着李焰上了三楼，听她讲袁秋华。
　　“她是恒市本地人，父母做生意的，家庭条件好，从小就不干活，后面嫁了人，老公家里跟她父母认识，也做生意，她嫁过去就生了个女儿，还是啥也不用干。”李焰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刷好了两个碗，甩了甩上面的水，又带着碗往下走。

　　“那怎么会做这个啊？”夏宝莱问道。
　　“家里好像出事了，她没细说，反正……”李焰左右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她爸爸好像坐牢了，老公也跟她离婚了。”

　　夏宝莱点点头，做处一副了然状。

　　“做生意，懂得都懂，估计是不太干净。”李焰对夏宝莱皱了皱鼻子，说道。
　　不知道她这是从哪里学来的黑话，说出口时还带着点小孩学大人讲话的幼稚味道。

　　夏宝莱觉得有点好笑。

　　“她自己好像也欠很多钱，那个信用还是什么的，不行了，说是出门只能坐火车或者汽车，坐不了飞机。”李焰继续跟夏宝莱八卦。
　　“征信。”夏宝莱替她补充。

　　“对对，就是征信！”李焰将两个碗叠放，拿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对夏宝莱比了个大拇指：“你上学多，懂得多。”

　　“那……还有吗？”夏宝莱继续问道。
　　李焰也很喜欢跟夏宝莱说话——她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都是同性恋，聊起天来比其他大姐们更有共同点一些。

　　“差不多就这些了，她说女儿学习不好，本来要去外国留学的，现在去不成了，可能只能上个专科……你上次说你也是专科，学的具体是什么啊？”李焰问道。
　　夏宝莱语塞，想了一阵，道：“汉语言文学。”

　　“语文？啊？大学也学语文？”李焰敲敲范姐的门：“范姐！碗！”
　　“哈哈，”夏宝莱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干笑两声，“是。”

　　“学这个干什么的？当语文老师啊？”
　　“呃……没考上老师。”
　　“那确实没用，还好能干保洁，不然工作都找不到了。”李焰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