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1、上户第一天 李焰，文化

　　早七点四十五分，碧云山小区二期南门。

　　刚立春不久，七点多还不是天光大亮的时候。夏宝莱卸下背包，抬头看一眼还没褪下去的半个月亮，随后叼起一支烟。
　　才用打火机搓出一簇火光，她迎面就走来了个人：“抓紧哈，上户了不能抽烟。”

　　夏宝莱有些失笑——网上说的办法果然管用，等人等车等不来的时候就点一根烟，那人那车远隔万水千山也会出现在你面前，浪费掉你刚点着的烟。

　　她将才点着的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提起刚刚卸下的大背包：“李焰师傅吗？”
　　“嗯，”李焰端详她一眼，“你叫夏宝菜是吧？”

　　夏宝莱在心中记下一笔：李焰，文化程度不高，粗心大意。

　　“夏宝莱。”

　　“哦，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叫宝菜呢。”李焰自顾自笑了两声，又问道：“上户卡打了没？”
　　“还没。”夏宝莱摸出手机。

　　“打开app，点这个，自拍一张，再拍一张工具包，最后点这个上户打卡就行。”李焰也摸出个手机，娴熟地操作给夏宝莱看。
　　操作虽然娴熟，但她手机很卡，夏宝莱打完卡两分钟过去，她的照片才传好。

　　望着那个被磨损成磨砂质感的手机屏幕，夏宝莱又给李焰记上一笔：经济条件一般。

　　“进吧。”李焰终于打好了上户卡，对着小区门一扬下巴：“进去还要走一截呢。”

　　夏宝莱将沉重的工具包甩在背上，前面李焰已经走到小区岗亭旁，对着里面大声道：“你好，做家政，7栋2单元3201！”
　　“登记。”保安递过来一支笔和一个文件夹。

　　李焰的字龙飞凤舞，身份证号和手机号也乱得像鬼画符，夏宝莱一时竟没看清她出生年份。

　　“7栋走那边。”保安帮李焰和夏宝莱刷开小区门，为她们指了个方向。
　　“好，谢谢。”李焰对保安笑着致意，又回头示意夏宝莱跟上自己。

　　李焰个高腿长，步子迈起来，一下能跨老远。
　　一段路之后，夏宝莱就觉得有些吃力。肩上背包越来越沉，压得她喘个不停。

　　“我们上户呢，就不能像培训那样，什么什么都按标准来，那样肯定是做不完的，客户还觉得你在摸鱼。”李焰健步如飞的同时还能回过头来传授两句经验，声线平稳，竟连一点急喘的意思都没有。

　　身体素质好。
　　夏宝莱喘着粗气继续在心中给李焰做记录。

　　“但是手法要用培训课上教的，那是最快最干净的，擦桌子、拖地，都是。”李焰继续说，夏宝莱边喘边点头。

　　“唉，慢点走，你小心岔气。”李焰慢下来。

　　好像已经岔了。
　　夏宝莱觉得自己右肋下有些闷痛。

　　“包我给你背吧？”看夏宝莱脸红气喘，李焰伸手从她背上拿过工具包，挎在自己的臂弯里。

　　热心肠。
　　夏宝莱接着记下去。

　　“你这个包也是够重的……清洁液那些别背一整瓶啊，倒一些出去装起来，瓶子里剩个三分之一也够了。”李焰用小臂掂了掂夏宝莱的工具包，说道。
　　“好，我今天回去就弄，谢谢。”夏宝莱带着几分歉意道谢。

　　“谢什么，你是我学员，我是你师傅，我应该照顾你的。”李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单元楼门前的路灯点亮了二人中间的黯淡，直到这时夏宝莱才看清，李焰长着一张漂亮得不那么中规中矩的脸。
　　她有点瘦，脸皮薄薄一层蒙在骨头上，勾出一些很显眼的棱棱角角。
　　她眼睛窄长，双眼皮呈扇形，撩起眼皮的时候，能从里面看出些对全世界都无所谓的味道来。

　　“一般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按客户家的门铃，按管理室，让物业给你开，有些小区门铃声音很大，客户很讨厌这个。”李焰在单元门前按下管理室按钮，响过两声之后，单元门就开了。

　　“我来拿。”夏宝莱赶紧接过了自己的包。

　　上了电梯，李焰开始扎头发。
　　她头发半长不短，透着一股大半年没修剪打理的随意感。她伸手到脑后，两把将头发拢了个低马尾，然后团成中等大小的球，又从口袋里掏出头花来戴上。
　　那个马尾团成的球就塞在头花下面的网兜里，夏宝莱看着她被网兜兜住的头发球，觉得有点好玩。

　　“你这种妹妹头不用管，如果再长就要扎起来了。”李焰说道。
　　“你不用紧张，这个是我的老客户，不刁钻。”李焰继续说。

　　夏宝莱只是点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接点什么话——她很少跟人闲聊，好像周围也没有能跟她聊这种天的人。
　　没人在聊天交友方面约束过她，她只是跟夏教授一起生活，就自然而然长地成了这副样子。

　　好在李焰一个人唱独角戏也不尴尬，更没有用言语或轻或重地逼她回应。

　　三十二楼终于到了。

　　客户还在睡觉，睡衣之外披着条大围巾，趿拉着拖鞋给她们开门。
　　屋子里的暖意扑在二人脸上，夏宝莱朝里看一眼——房子很大，尤其是客厅，乱哄哄地堆着无数儿童用品。

　　“又带学员吗？”客户打着呵欠问李焰。
　　“是，年后第一批新人，个个都优秀得很。”李焰笑着说道。

　　客户也笑：“那你今天能轻松点了……帮我弄一下厨房和客厅客卫，有空的话阳台也理一下，没空就算了。”
　　言毕，她又趿拉着拖鞋返回了卧室补觉。

　　“你去做厨房，我干其他的。”李焰低声对夏宝莱交代一句。

　　夏宝莱一头钻进厨房，就按培训时教的那样，开始给油烟机和灶台上打着圈涂清洁剂。
　　客户家有长期请保洁的习惯，厨房油垢并不算重。水池里泡着头一夜剩的几个碗盘，夏宝莱动手刷洗，她没怎么洗过碗，但也不觉得做起来很难。

　　还有台面上的东西、橱柜、玻璃推拉门……
　　夏宝莱有些完美主义。论文里的瑕疵使她彻夜难寐，灶台和油烟机边角处残存的细小油垢也令她无法忍受。
　　用百洁布反复擦拭无果，夏宝莱脱下手套，开始用指甲去蹭。

　　正蹭得认真，李焰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她身后，压着嗓子提醒：“没有油污就够了，这芝麻大小一点两点的，客户看都看不到。”
　　专注做事的夏宝莱被吓了一跳，她连着退后两步，缓过神来组织好语言：“好，我不弄了。”

　　“这种活是深度保洁干的，日常保洁做不到这么细。”李焰将手机摸出来给夏宝莱看一眼：“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一个半小时？
　　九十分钟了？

　　夏宝莱愕然：她从来不知道时间能过得这么快——厨房还有两排橱柜和地面没处理呢！
　　她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我快一点。”
　　“我帮你弄，完后我们一起去卫生间，我教你收水。”李焰将塑料小桶提进来，蹲下身就开始擦橱柜。

　　外面这就打扫完了？
　　夏宝莱隔着玻璃门朝外看，那巨大的客厅果然窗明几净。进门时满地玩具、儿童画册等都被分类归置到箱子里，大理石地面被窗外阳光一晒，亮晶晶地反着光。
　　好像是壅塞的管道被彻底疏通了一样，令人感觉很畅快。

　　李焰的手干起活来舒展稳当，钟摆一样在柜门上滑动，干净的柜门就像化了冻的江水一样从她手下奔涌而出。
　　做体力活也是有关窍的。
　　李焰做得轻松自如，夏宝莱却出了一身大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用在了哪里，明明只是在二十来平的厨房里打转而已，既不负重也没跑跳……甚至就连厨房里这点活还有李焰的一份功劳。

　　“最后一定是在客卫收水，带着拖把往外走，把玄关地面附近的脚印擦干净。”李焰将两张抹布丢在塑料小桶里投洗，夏宝莱则默不作声地擦干净了溅在洗手间各处的水渍。
　　距离两小时的保洁结束还有十分钟时，客户起床去准备早餐，李焰顺势请她验收保洁效果。

　　“你做惯了的，我放心的很。喏，手机给你，你自己给自己打个好评吧……天，厨房又这么干净，我都不好意思用油了。”客户笑着说道。
　　李焰边给自己写好评边答话：“厨房是她打扫的，她叫夏宝莱，认真得很。”
　　“名师出高徒啊！”油烟机声音响起，客户的声音被埋没在其中，李焰将手机归位，轻轻带上了入户门。

　　“你看，客户夸你做得好。”李焰很自来熟地拍拍夏宝莱的肩膀：“你感觉咋样？”
　　“感觉时间不够用。”夏宝莱实话实说。
　　“不够用是正常的。”李焰提起垃圾往电梯口走：“刚开始都这样，有些步骤完全用不着，比如厨房就不要用除尘纸，不是亮面就没必要收干，直接上湿毛巾擦一遍等它晾干就行。”

　　夏宝莱在她身后点头。
　　李焰的两条袖子还撸在肘关节的地方，她两手中各提着一袋垃圾，手腕手背上青筋与血管交织横现，像错综的山脉与河流。
　　夏宝莱背好包，赶紧接过一袋来提。

　　“我发现你有点内向。”李焰看着矮她半头的夏宝莱，说道。
　　夏宝莱点点头：“有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实话。

　　从小到大，在家里的时候，寂静往往占据着她与夏教授的大部分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