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为树》ALWAYSOS

2、回复 林意树

　　林意树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医务室那晚已经过去三天，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一句干巴巴的："前天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

　　太生硬了。他咬着下唇，又加了个句号，显得更加生硬。

　　"该死。"他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枕头里。23岁的研究生，连句谢谢都说不利索。四年的隔阂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他差点把它扔出去。是导师发来的邮件，提醒他下周的设计课汇报。林意树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显示已读。

　　林意树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电脑上的建筑模型，但每隔三十秒就要偷瞄一眼手机。已读，但没有回复。

　　"当然不会回复，"他自嘲地想，"换成是我，可能也懒得回这种没营养的消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意树的工作室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他正在调整一个曲面结构的参数，突然手机又震动起来。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不客气。有空聚聚。——成柯渡"

　　林意树盯着这行字，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成柯渡想和他聚聚？这是什么意思？客套话？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差点失手掉在地上。

　　"你还在建筑系馆吗？"

　　林意树的手指颤抖着回复："在，A307工作室。"

　　"我正好在附近，有个结构力学的问题想请教你。"

　　请教他？成柯渡可是结构工程系出了名的高材生。林意树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工作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门开了，成柯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林意树注意到他的头发比前几天见面时短了些，可能是刚理过发。

　　"打扰了。"成柯渡站在门口，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受欢迎。

　　"没事，我正好在..."林意树指了指电脑，"做模型。"

　　尴尬的沉默。成柯渡清了清嗓子："我遇到一个异形结构的力学分析问题，听说你擅长参数化建模，所以..."

　　"我可以看看。"林意树接过笔记本，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又都迅速缩回。他低头看向屏幕，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些力学分析图表。"这里，你的荷载分布假设有问题..."

　　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都沉浸在专业讨论中，最初的尴尬逐渐被熟悉的学术交流冲淡。林意树惊讶地发现，成柯渡在结构工程方面的见解比他记忆中更加深入，而当成柯渡对他的建模技巧表示赞赏时，一股久违的暖流涌上心头。

　　"这样应该可以了。"林意树最后调整了一个参数，将笔记本还给成柯渡。

　　"谢谢。"成柯渡接过电脑，目光扫过林意树的工作台，"你在准备什么项目？"

　　"校际建筑设计大赛的初稿。"林意树指向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社区文化中心，主题是'折叠的记忆'。"

　　成柯渡凑近屏幕，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让林意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个曲面结构很特别，"成柯渡指着屋顶部分，"但如果考虑实际施工，这里的节点处理会是个挑战。"

　　"我知道，"林意树叹了口气，"但我还没找到解决方案。"

　　"我可以帮你看看。"成柯渡的话让林意树猛地抬头，"结构工程正好是我的专业。"

　　"真的？"林意树的声音因为惊喜而略微提高，"不会太麻烦你吗？"

　　成柯渡耸耸肩："反正我也要参加这个比赛，不过是结构工程组的。"他顿了顿，"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林意树感到一阵微妙的悸动。"好啊，"他努力保持语调平静，"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成柯渡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让林意树想起了高中时他们一起攻克难题后的表情。

　　成柯渡离开后，林意树呆坐在椅子上，感觉像做了一场梦。他拿起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在通讯录里把"成柯渡"从"T"开头的"同学"分组移到了"A"开头的"..."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放在哪个分组。最后，他新建了一个分组："K"，里面只有一个人。

　　正要关掉手机，一条校园论坛的推送通知跳了出来。标题赫然写着：【八一八那两个高颜值学长不得不说的往事】

　　林意树皱眉点开，发现主楼竟然是他和成柯渡在医务室门口的照片。照片上他脸色苍白地被成柯渡搀扶着，而成柯渡的表情异常紧张。下面的评论已经盖了几十楼：

　　"这不是建筑系的林意树和工学院的成柯渡吗？他们认识？"
　　"听说他们高中是一个学校的，关系特别好。"
　　"特别'好'？我听说他们后来闹翻了，成柯渡当众说了绝交的话。"
　　"楼上详细说说！"
　　"求深扒！"

　　林意树的手指开始发抖。他迅速退出论坛，把手机扔到一边。这些闲言碎语像一把刀，划开了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四年前那场决裂的细节在脑海中闪回——成柯渡冰冷的声音："原来你只是利用我接近她。我真傻，居然以为你是真心的。"

　　当时的解释被当成狡辩，道歉被视作虚伪。最终，林意树选择了转学，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那所学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情绪。电脑屏幕上的建筑模型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湿润了。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成柯渡发来的消息：

　　"忘了说，明天中午有空吗？可以讨论一下你的结构问题。食堂三楼？"

　　林意树盯着这条消息，内心的波澜渐渐平息。他缓缓打字回复："有空，12点？"

　　"12点见。"成柯渡秒回。

　　放下手机，林意树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上——那是高中时他和成柯渡最爱的小说。他取下书，翻开扉页，上面还有成柯渡潦草的签名："给阿树，别忘了带毛巾。——K"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高二上学期的图书馆，林意树正埋头读一本科幻小说，突然有人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意树笑了："成柯渡，你的古龙水味隔着三排书架都能闻到。"

　　成柯渡松开手，大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在看什么？"他凑过来看封面，"《银河系漫游指南》？我也超爱这个！"

　　"真的？"林意树眼睛一亮，"我最喜欢马文那个忧郁机器人。"

　　"哈哈哈，我像不像它？"成柯渡做出一个夸张的忧郁表情，"'生命？别跟我谈生命。'"

　　林意树笑得前仰后合，引来图书管理员的瞪视。两人赶紧压低声音，头凑在一起继续讨论书中的情节。

　　"你知道吗，"成柯渡小声说，"这本书最神奇的地方是，作者居然能把宇宙描绘得如此荒谬又如此真实。"

　　林意树点点头："就像我们的生活，有时候荒谬得像个笑话。"

　　"但如果有人陪你一起笑，就没那么糟了。"成柯渡看着他的眼睛说。

　　那一刻，林意树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慌忙低头假装看书，生怕成柯渡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端倪。他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对这个阳光般的男孩产生了超越友谊的感情。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科幻书店？"成柯渡提议，"听说有初版《银河系》出售。"

　　"好啊。"林意树答应得很快，随即又犹豫了，"不过周六我有美术社的活动..."

　　"我可以等你。"成柯渡不假思索地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林意树记得自己当时因为这句话偷偷开心了一整天。而现在，那本珍贵的初版书就放在他的书架上，是成柯渡在他17岁生日时送的礼物。绝交后，他一度想把它扔掉，最终却还是舍不得。

　　手机再次震动，把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意树，校园论坛那个帖子你看到了吗？需要帮你举报吗？"

　　林意树回复："不用了，随他们去吧。"他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走出建筑系馆时，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四年来第一次，他不再因为想起成柯渡而感到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期待——对明天午餐的期待。

　　也许，只是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