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为药》月满花朝

36、第 36 章

　　张炯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连首辅都要巴结奉承，后宫都要求着他收下不尽的好处。刚进宫时，受了大太监不少的欺负，光是听他咳嗽，都会下意识颤抖，心里幻想过张炯好几种死法，就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大人物，也会在平日耀武扬威的地方，吓得尿流。

　　更没想到，杀他的，不是自己，这让他很恨。

　　他提着礼盒，僵硬地躬身停住，看见一角绣着金丝蟒纹的衣摆潇洒走过，玄色长靴上绣着金银丝云纹。

　　他耐心等那人走远，悄悄斜着头看过去，那是玄影司都督的背影，高大威猛。那背影忽然顿住，微微侧回过头，射向他一道眼芒，是警告。

　　都是太监来的，活得姿态都不一样。他低眉顺眼，人家却能成为圣上一把好刀，横行朝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司礼监大太监又算什么？

　　太子登基第二日，玄影司都督被窃贼杀死在家中，死得离谱，不妨碍他很快成为了新任都督。

　　以为从此顺风顺水，手握权柄，就能回报深宫里那个孤单脆弱的女人。

　　结果凭空杀来一个北境战神，搅乱贵妃多年布局。

　　他也曾借去北境查宋琏案，暗中调查江星阔此人来路，完全查不出半点身世背景，难道真的是白虎伥精？
　　他冷笑。

　　支摘窗哐当一声合上，劲风起，雨水落，苍天之上，云海翻涌，一道白光自云端撕开天幕一角，雨柱北移，以摧枯拉朽之势怒冲向紫金山西麓。

　　石千户披着蓑衣，也遮不住劈头盖脑的雨水，一路纵马淋个透湿。

　　下了马，冲进都督府，在门口气喘吁吁，也不及脱去蓑衣，焦急道：“督公，还是滑坡了，我派去的亲卫还在死守。”

　　“就那么巧？”

　　“为搭建东麓的观星阁，西麓前几日被挖了半面的岩石。本来他们也没那么巧挖到我们那地方，可是今天雨实在太大了！西麓这边的山体大面积滑坡，树也折断了，泥浆快冲到洞口了！”

　　那洞口本来是个万全的地方，西麓多为裸露的岩石，不会被暴雨影响太大，即使有少量泥土冲刷下来，待雨停后扒开也不费劲。

　　但现在没有岩石的阻挡，一面山的泥浆悉数往下落，若是冲到洞口，别说区区几名亲兵，就是神兵也挖不断一面山啊！况且雨后搞这么大的动静，早晚惊动江星阔暗藏在观星阁施工队伍里的人。

　　他借故修建观星阁，不正是在借机调查城外钱庄被转移走的这批赃银么！现在人还没死成，还剩一口气，圣上那边派了医术最好的几个太医轮流守着，丹药吊着。

　　肖无涯恨自己下手还是太晚，但现在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狠狠撕烂手里的谕告，果断道：“今夜就把东西再转移走！”

　　两道身影从都督府急急走出，纵马疾驰向紫金山西麓。

　　西麓果然已经乱成一团，七八个亲兵在距离洞口几丈远的地方堆积了一面墙那么高的沙袋，和山形成夹角，引泥浆从沙袋旁冲过。

　　众人后背抵着，雨下不停，泥浆也越来越多，冲刷下来的速度加快了。

　　待肖无涯和石千户赶来，斜冲下来的泥浆已有猛虎下山的态势。

　　沙袋还是崩塌了，肖无涯被石千户拉到高地，被沙袋压倒的亲卫们狼狈不堪，从泥水里挣扎出来。

　　巨大的轰隆声过后，山洞被掩埋了，不露半点痕迹。

　　再晚逃一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都督莫急，金银不怕雨水，只能等日后慢慢来挖开了。只要姓江的一死，我们就来挖。奇了怪了，我明明给那酒杯上淬了满满的毒，活不过当夜，怎么还能半死不活到现在。”

　　“肖都督，漏夜不睡，来紫金山挖什么？”

　　树丛中每一棵树后闪出一个披甲执锐的士兵，肖无涯一看竟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江星阔身边的贴身侍卫江左。

　　肖无涯瞪了眼石千户，石千户瞠目结舌：“怎么回事！”

　　“若不是首辅大人英明，将计就计，如何将尔等连赃银一起当场抓获！”

　　江星阔设了耳目在玄影司之内，石千户趁机在酒楼里下毒的事早被识破，江星阔将计就计，假作中毒。他知道下毒之后必然有进一步的行动，江左率人跟在身后，借风雨掩护，跟到他们私藏赃银的地点。

　　此时肖无涯突然掷出数枚暗器，被江左腾挪间挡了回去。

　　“保护都督！”亲卫们正面迎上，两队人马厮杀起来。

　　虽然两队人数悬殊，且江星阔亲自训出来的士兵武艺远在玄影卫之上，但肖无涯身手高强，动作敏捷，步步杀招，三五个回合下来，倒下近半玄影卫，而肖无涯仍能以一敌众。

　　石千户甩出一枚机关，立时烟雾弥漫，刺鼻刺目，肖无涯借机逃开。石千户待要跟上时，被江左抓住。

　　雨急风狂，临近紫金山西北角的一处酒庄，门房小厮听见有人不客气的重重敲门，不情愿地打着伞来开门。一开门见了来人的脸，马上殷勤地将男子和他身边的仆从迎进屋，安排热水干衣服。瑞王熟稔地进向走廊尽头的东厢房。

　　热水一应送上之后，小厮和下人都不见了。

　　“瑞王，钦天监的谕告说了暴雨将持续一夜，上山的官路已被泥浆淹了，我们恐在此歇上两三日等路干了才能上观星阁去。”

　　二人从宫里出来还是好端端的晴日，因瑞王嚷嚷着无聊，德顺便提议不如去山里逛逛。瑞王嘴里嘟囔着去山里猎点野味，其实二人心照不宣地往观星阁的官路上骑。

　　德顺少时便跟着瑞王，自瑞王私下跑钦天监求学那件事之后，看别的女子如同看骷髅，歌舞坊也是许久不再去了。

　　做奴才的若是连主子的喜好也分不清，那就别求富贵了。可是他还是缺了一样不够精进，提议去山里的是他，但临出门才发现了桌案上呈了钦天监送来的谕告，连日暴雨。

　　但瑞王反而更加要去，说是能赶在雨落前上山。

　　谁知出了宫门就变天了，二人只得临时进山下的酒庄躲雨。这酒庄地处清幽之处，也不对平凡百姓开放，素来只做官商的生意。瑞王来过三两回，因此店家认得。

　　瑞王将身上淋湿的衣物脱去，泡进备好温水的浴桶。

　　听得酒庄外有轻微的敲门声。

　　德顺去雨廊下打探，回来说，“主子，您猜怎么着？”

　　瑞王闭目浸在半透明的水汽里。

　　“竟然是白姑娘。下这么大的雨，跑下山。也不知道做什么。前面路淹了，巧了，来这酒庄躲雨。”

　　瑞王睁开眼，略一思索，神色复杂。

　　他白日听闻那人中毒要死了，前阵子费劲都没杀成，竟然死得这么窝囊，一杯毒酒都没躲过。

　　心情大好，直奔观星阁。若不是暴雨拦路，现在已经看到她冷冰冰的小脸，和他拌着嘴，又着恼又不敢冲他发作的小样子，想想都有意思。

　　怎么她突然下山？

　　难道，得知他要死了，下山去看他？

　　可恶！

　　“她在哪歇着？”

　　德顺指了指前头，西厢房。然后便垂手等着示下。

　　瑞王道：“吩咐小厮安排好热水和吃食，干净衣服，有求必应，你看着点，她明日若是动身出发，拦下来。”

　　德顺应声，便去安排去了。

　　白鹭在房内看着小厮送来的干净衣服，心想不愧是个高档的酒庄。来到此处确实偶然。早上在阁内设计仪器的摆放，听到工人之间交谈，说恐怕观星阁的修建要停工了。这怎么可能呢？她追问，工人说六部三日前宴请江首辅，江首辅的酒里有毒，现在中毒吊了一口气，估计不大好了。

　　说闲话的工人很快被暗卫教训，但白鹭听了进去，要下山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身重剧毒的人，上一回喝了阴酒造成毒发，但寻常的毒反而是毒不死他的。难道是他借这杯酒掩盖毒发的事？

　　无论如何，她要去亲眼看看才放心。于是借口泡个澡，引开了暗卫，从后山的野路下山，以为淋一会雨咬咬牙也就到了，结果山路与琵琶湖连成了一片，非常危险，只能暂时找个地方躲几个时辰。

　　她换好了衣服，摸着胸前的狼牙吊坠，听着屋外的狂风暴雨，愣了神。

　　小厮往屋里送了两趟热水吃食，等她熄了灯，屋外还有脚步声。

　　“我歇下了，不用再送了。”

　　脚步声停下了。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了。雨水打了进来，冷风激得人打了一个寒战。

　　白鹭起身去关，窗边闪过一个黑影，一把冰凉的剑抵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时辰前，肖无涯躲到酒庄伙房旁边，听见有女子敲门而入，心下有了主意。

　　此时他捏紧了她的脖子，白鹭的手也被压制住。

　　酒庄外大门被一脚踹开。

　　酒庄的管事也跑了出来询问，被江左等人呵令退到伙房，他们开始搜酒庄。

　　而走廊下走出两道身影，细看正是被追捕的肖无涯，身前挡着一个姑娘，是被勒住脖颈的白鹭。

　　“肖大人，你何必胁迫女子，跟我回去和我们大人好好聊聊。”

　　“江左，首辅大人没事？”白鹭听出了不一般。

　　“首辅大人安好。”

　　白鹭虽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听见他还安好的消息，心里倒是安定了一些。

　　“我哪也不去，你喊他来，我就在这里和他当面聊。我要问问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跟我聊行不行？”瑞王从厢房里走出来，长发披肩，睡袍拖地，眼角尽是风流。

　　“白姑娘，你可得记我的好，被他们这么一闹，我未及更衣便出来为你们讲和。”

　　“不必了。”酒庄外出来冷冷一声，连人带马的高大身影投射在火把照亮的地砖上。

　　江星阔跳下马，迅速地瞥了眼白鹭，看她没有受伤，看样子受了惊吓，脖颈处已经泛红，被那个阉人死死搂着，他神色更加阴森可怖。

　　江左看见主公这脸色，知道今夜肖无涯必死。

　　观星阁的暗卫隔着屋子一段距离等白鹭沐浴，一个时辰仍然没有动静，唤了嬷嬷，查看白鹭果然不在屋内，于是冒雨下山搜查，发现她进了酒庄，于是禀报给首辅。

　　江星阔连夜赶来，正巧遇到这一幕。

　　“嘿嘿，今夜可真热闹。肖无涯，不管你怎么得罪了江首辅，只要你把白鹭交给本王，本王保你今夜死不了。”

　　肖无涯无动于衷，只死死看着江星阔，“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嘿哟，你这是看不起本王？”

　　“瑞王殿下，我劝你先离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欺人太甚，我和他之间要有一个了结。”

　　“哼，我偏不走，我要看热闹。我劝你，对姑娘温柔点。你看你那胳膊，松一点，松一点。”

　　火把灼灼，照得廊下各人脸色明灭不定。

　　瑞王抱着肩斜倚在柱子上，江星阔持剑而立，雨水顺着下颌流到脖颈上。

　　“我让你走，你把她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