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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在写我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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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从没许过愿?”
白景言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线,准确缝进了纪北辰的神经缝隙中。
“我没。”纪北辰站得笔直,双手环胸,“你要是问我有没有吹蜡烛时闭眼许个愿,那有。可你要说,我在这儿这种场合、在祭风灯的纸上写字了……”
他把台上的那盏残灯举起,灯纸边角轻微烧焦,被铜架撑着像极了一张破碎的命运告示牌。
“这盏灯,我从头看到尾,没人写名字。可偏偏,在它烧完之后,有人说看见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有没有中邪?”
白景言没有回答,只抬手拿过灯架,用一次性钳封将灯芯部分夹起,递给站在旁边的短发女性。
“灯底请符检测报告给出了吗?”
“已初步解析。”对方是文化事务中心副组——语言签识组的分析师,名叫秦子言,三十岁上下,语速极快,眼睛很亮,但说话不留余地。
“墨迹结构一致,是本人。大约在五小时前,动笔时间是22点到22点半间。”
“使用工具为普通斜口中性笔,纸张上的残贴表明原本是‘许命贴’,但已脱落。”
纪北辰微微拧眉:“斜口笔我有,但没动过,也没写过这张——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测试灯?”
秦子言将半卷灯纸摊开,裁边整齐地凑近他脸边,“验证步骤我们走三遍,字迹压力为中下段惯用力道,与您填写档案、打板记现场数据的笔触吻合度94.6%。”
纪北辰笑了一下,抬手两指掐了掐喉结。
“所以你意思是,我在自己不记得的某个时间——写过自己的名字,放上了这一盏灯。”
“嗯哼。”秦子言颔首。“并可能附加了一段抽愿句。”
“哪段?”
秦子言翻过灯纸背面,用黑色示光器轻轻扫过,像测谎器一样,纸上浮现几行浅褐色断纹。
几个字慢慢形成。
“纪北辰。今年许命,愿之一命化薪,照影供灯。”
周围顿时安静了两拍。
那不是祝福,更像是宣言,也像祭词。
纸纹干净,没有重写线条,笔势一气呵成。那种写法不是敷衍,更不像是出于梦游。
“我更疑神了。”纪北辰盯着自己名字,“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诗意了?”
白景言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那句“愿之一命化薪,照影供灯”。
许命。
这个词用得太重;用重了的愿,就不再是愿,而变成了愿隙的锁。
他转身打开侧边档案袋,从其中抽出一张写着编号编号【Y-20-142】的复印信件。
“这是失踪者家属送来的一页旧信。”白景言轻声道。
“信中人签名是叶澜,写给她姐姐,时间是三年前。但这里——你看——”
他将手指迅速点到封底标签,“原本地址被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这封信,如果她还在,就还会收到吧。言未央,收。’”
“言未央?”
纪北辰回头,眉梢一挑。
“她是——谁?”
白景言:“……她不存在。”
他顿了顿,语调却更轻了,“没有身份证。没有备案。没有城市居住记录,也不是实存灯签到访者。”
“可从上个月开始,她的名字在当前八个灵隙案件中反复出现。
“都不是被找寻的人。却常常是,栖身在愿文背后,用来‘收愿’的人。”
“像是这句话的尾章。”他念道,“‘希望你回来,而言未央,一直等你。’”
纪北辰心口忽然闷闷地发热。
那种热不是疼,也不像被火烧。
更像是——夏夜湿风透进一个敞开的窗户,直接打在从未关好的内室里。
像有人不请自来,又熟门熟路。
秦子言合上测试板,声音轻飘飘道:“‘言未央’不一定是名字。”
“也可能是一个保位语。剪愿术语中留存过这么一段。”
“愿不止,名未央。”
“意思是,若一个人没有明确对哪一名为对象许愿,那愿文可能会捕捉到他的心念投影中最深处的‘曾经写过、或想过’的名字,生成‘灵识锚标’。”
“命名的人不是你,但你曾经,是响应过那个人的召唤。”
纪北辰陷入沉默,像在重新咀嚼自己的名字。
他不确定自己在二十岁之前,有没有认真喜欢过“纪北辰”这个名字。
也许有,也许没有。
只是一直活着,别人喊,他就应。
白景言看着他,沉声开口:
“你有没有——在童年某个时刻,被代替谁去上香、点灯、或者做‘代替仪式’的经历?”
纪北辰本能开口就是“没有”。
但话在喉头卡住。
有的。
只是他从来不觉得那个算事。
他记得那年一场夜路,在他七岁时。父母带他去城边一个没有人烟的土庙,给一盏老灯添油。说是替走的哥哥认个灵位。
他问自己:我有哥哥吗?
父母没答,只说:“你是纪家活下来的孩子。”
他从不觉得鬼有什么值得怕的。
现在他觉得,有时候,怕的,不是鬼。
是那盏灯,烧着的,是你的名字。
而不知是谁,帮你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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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的第二盏“无主愿灯”再次发出微光,有人背对镜头低声说了句:“言未央。”
祈灯仪式预定重新择日,但天上尚未熄灭的最后片灯,仍悬在高空,尾火未散。
剪未完,愿未央。
他感觉到,风中,有什么东西又回来了。
而那个东西,正在筛选新的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