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逢姝》水里的耳

23、献树 宣德殿中，

　　宣德殿中，一众重臣向皇帝汇报政务。

　　皇帝刚与几位大将商议北方兵动的情况，议事完毕后，他拿起户部尚书呈上的奏折，上面写着关于城郊灾民的安置。

　　疫病已除，天气回暖，户部主张给灾民分发路费，按批次将他们送返原籍；如不能返回者，可在城外划出荒地，任其开垦。

　　皇帝在朱笔在其上圈出几点，又与众人商议，调整户部建言，才命人下去施行。

　　说完后，他的目光在下面巡视一圈，忽然看到下首坐在一道身影，是孙太医。

　　“听说此次治好厉瘴，多亏一位姑娘？”

　　坐在后面的孙乌苗忙起身，手里抱着一本书册，与皇帝行礼。

　　察觉屋内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孙太医有些紧张。

　　他将书册呈上，禀报道，“回陛下，此次多亏了弘国公府的云姑娘。疫病所用之药皆来自云姑娘，且药效远好于以往的药材方子。”

　　“此册乃是云姑娘记载的用药记录，内容之详细，阐述之完全，实为新颖。”

　　皇帝身边的李显德走到孙乌苗面前，将东西接过，呈给皇帝。

　　书册不算厚，皇帝翻开第一页，上面详细介绍了金鸡纳树皮和黄花蒿药汁的作用，以及用药特点。

　　后面则是灾民用药的取量观察，甚至包含了详细灾民出现的不适情况与调整用量。恰如孙乌苗所说，记载得十分详细，周到而全面。

　　不仅如此，还对此次疫病进行总结，并对以后防治提出了自己想法。

　　这册子是从云姝那里誊抄而来，以此给太医署作为备册。

　　当时做这本医册时，云姝便想过孙太医他们会将此册呈给皇帝。而她也需要一个契机，为金鸡纳树的出现得到一个承诺。

　　果然，皇帝越往后翻，脸上笑意愈盛。

　　这药册条理明晰，简洁新颖，很难想象出自一个还未及笄的姑娘之手。

　　皇帝虽平时看着和蔼，但在国事上一向威严强势，很少见到他露出如此笑容。

　　因此，底下大臣不禁好奇，纷纷探头，想看去那册子上写了什么。

　　霍闵也好奇，他刚伸长脖子，猝不及防对上皇帝看来的眼神，微微怔住。

　　“霍爱卿，你可得了个好闺女！”皇帝朗声笑道，将手中的药册递给他。

　　霍闵起身双手接过，还未坐下，便翻开查看起来。

　　待看完后，他心中的惊讶不亚于皇帝。

　　他遇到云姝母女时，曾派人打探过她们，知道云姝生父家是药商，家中开有药馆。

　　而且璨姐儿也曾在他跟前念叨，姝儿会医术。

　　他那时以为不过是女儿家学着玩，道行甚浅。可眼前的药册，若非对医药有极深的研究，根本不可能了解得如此之详细。

　　饶是他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本医册的宝贵之处。

　　“孙太医，照这般说，这次治疫的功臣是位小姑娘。”皇帝饶有兴趣问道，眼神颇意味深长。

　　孙太医脸色一紧，羞愧道，“云姑娘辩药之法奇绝，且用药独到。恕臣所知浅陋，不及也。”

　　“哼，”皇帝冷哼一声，“你们是不及，医典经略编撰得如何了？”

　　“禀陛下，太医署四部正同时进行，已经完成将近一半。”

　　皇帝听完，点点头，没说什么，挥手让他下去。

　　“霍爱卿，朕倒想看看你家这闺女是何能耐，能让孙太医心服口服。要知道这老家伙可是谁都不服！”

　　霍闵推拒道，“姝儿生性腼腆，恐怕不便。”

　　“嗨，”皇帝不乐意笑骂道，“你这老匹夫，护犊子护得倒挺紧，让朕瞧瞧你家的神医怎么了？”

　　殿上其他几人顿时附和，霍闵讪笑着，不好再开口，只得让他们去了。

　　皇帝偏头看向静立在身后侧的李显德，喊道，“李显德。”

　　“奴婢在！”微胖的身躯稍向前跨了一步，“奴婢遵旨。”

　　-

　　云姝在家歇息了两日，精力终于缓过来了，于是又重新绘制医册。

　　刚画完一个图，老太太面前的孙嬷嬷便急冲冲赶来，“云姑娘，有贵人宣召，还请随我来。”

　　云姝愣住，心思转了转，反应过来，道，“请孙嬷嬷稍等片刻，云姝先更个衣。”

　　穿戴整齐后，她跟在孙嬷嬷身后，在前院见到一个微胖的身影。

　　那人面容白净无须，身材中等，穿着石青色暗纹绸袍，见她过来，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

　　“这就是云姑娘吧？”他出口问道。

　　“正是，”云姝行礼道。姿态行动间落落大方，不媚不俗。

　　李显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恭谨道，“有贵人相请，云姑娘请随咱家来。”

　　听到他的自称，云姝眉心微跳，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着，面上却波澜不惊，稳稳跟在他身后走出大门，有辆马车等在那里。

　　云姝抬眼看去，有些讶然。

　　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前，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马上，注视着他们从国公府出来。

　　他怎么在这里？

　　李显德看到此人，脸上露出笑容，上前行礼，“李显德见过霍指挥使。”

　　霍桓朝他颔首，问道，“去宫里？”

　　“是，云姑娘治疫有功，陛下召见。”他低声道。

　　男人没说什么，只拉着缰绳，停在马车旁，静静等着。

　　云姝不知他这是何意，目光从他那匹高大的黑马移到他硬朗的脸上，露出不解。

　　“我陪你进宫。”他言简意赅，身姿挺拔坐在马上。

　　云姝说了声“多谢”，便踏上马凳，钻进车中，落下帘子，遮挡住外面打量的视线。

　　马车辘辘行驶在路上，去往皇宫。

　　云姝坐在车里，想到即将面见这个皇朝的最高统治者，心砰砰跳动。

　　想到此，她拿出自己带来的盒子，打开锁扣，检查有无遗漏。

　　随后，她盖上盒子，放置到一旁。

　　车外传来远处行人说话声，随着马车行驶，说话声渐渐远去。

　　她好奇挑起车帘，恰好看到与马车策马同行的霍桓。

　　见到她望来，男人转头，与她对视，随后又看向前方。

　　云姝好奇看着他坐在马上挺拔的身影，不解他为何要陪自己进宫，是担心自己会连累到霍家？

　　百思不得其解，她索性不去想，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马车行驶到一处宽阔的道上，道旁两边的摊贩酒楼茶馆往后延去，车水马龙被甩在后面，渐行渐远。

　　此处两旁驻扎着甲士，神情肃厉，手持长戈，巍然不动。

　　远处巍峨的宫阙依稀可见，他们已经离皇宫不远。

　　马车粼粼前行，大魏朝巍巍宫阙出现在眼前。

　　朱墙金瓦，目之所及，不能尽也。

　　宫阙高耸，抬头望去，如悬于九天之下。

　　盛世气象，万邦拜服，大气煌煌。

　　宫门在不远处，旁侧响起一声轻咳。马上的男人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

　　云姝看了看他，慢慢放下车帘。

　　不一会儿，他们进了宫门，又走了片刻，马车停了。

　　车外传来李显德的声音，“云姑娘，前方马车拒止，还请下马。”

　　于是云姝下了马车，跟在李显德身后，往皇帝宣召处而去。

　　今日天上无云，日光染黄了大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云姝走了一刻钟后，身上隐隐有了汗意，右腿也有些不适。

　　幸而，没过多久，宣德殿便到了。

　　李显德让他们在门外等候，自己进去通报。

　　云姝站在殿外，趁机将周遭打量一圈。

　　屋顶上兽脊琉璃瓦，朱红漆的柱子伫立在檐下。

　　殿两边是长长的庑廊，看不到尽头。

　　白玉台阶两边是碧草瑶花，还有棵棵棠树拔根而起，招展摇曳。

　　高耸的朱红色门上，一牌匾悬于其上，写着：宣德殿。

　　霍桓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好奇四处打量。

　　李显德很快出来，召二人进去。

　　云姝收回目光，摸摸了身侧的盒子，舒出口气，跟在李显德身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目不斜视走着，不敢抬头张望。

　　屋内十分安静，她走到堂中停住脚步，听见李显德的声音，她跪下朝拜皇帝。

　　一道威严厚重的声音响起，免了她的礼。

　　她好奇抬头看去，堂上金座上，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其上，身穿黄色龙袍，威武霸气，目光带着些压迫看来，落在她头顶，顿时呼吸都轻了几分。

　　“你就是治疫的王云姝？”皇帝问道。

　　云姝心里一紧，屏住呼吸，又缓缓舒出，试图压下狂乱的心跳，“回陛下，民女正是王云姝。”

　　“年纪轻轻，便有此等医术，孙太医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啊！”

　　再英明的君王，也免不了疑心这点。

　　云姝知道他疑心自己年轻，如何能救治这么多灾民？

　　“回陛下，论医术论证之道，民女远不及宫中太医，不过是沾了药材的光。”

　　“哦？”皇帝饶有兴趣看着下面垂首的女子。

　　殿内重臣们都被皇帝赶走，只留了弘国公一人。而霍桓一进来，便被赐座，两父子坐在旁边，看着站在殿中的女子。

　　云姝内心的紧张消失殆尽，语气平静，“还请容许云姝给陛下看样东西。”

　　得到皇帝允许，云姝从盒中取出药册递给走过来的李显德。

　　“此次治疫的药材一样名为金鸡纳树皮；另一样名为黄花蒿。”

　　皇帝一边听着，一遍翻开李显德呈上的药册。

　　这本药册厚重，才完成不到一半。

　　他翻开，映入眼帘的，就是色彩浓抹的绘画。

　　这些图画用色大胆，冲击眼球。

　　与现下的水墨画不同，册上的画摈弃了远山淡影的朦胧，反而更加讲究写实。

　　眼睛被这些浓艳的画攫取，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到旁边的小字上。

　　上面记载了关于药材的名字，对应的功效及禁忌。

　　他连着翻了好几页，看得津津有味，停不下来。

　　殿上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黄花蒿比起青蒿，治疗厉瘴，功效更好，只需淬取成汁，服下便可……而金鸡纳树皮，”说到此处，女声顿停。

　　龙椅上的皇帝恰好翻过一页，上面一根小树，叶片细长，边缘呈圆弧。旁侧小字写着：金鸡纳树。而下方还有幅画，是一张褐色的树皮，其上纹理清晰，肉眼可见。在它旁边写着五个大字，“金鸡纳树皮”。

　　这就是能治好厉瘴的药材？

　　皇帝看完小字，又细细打量那两幅画，暗自思忖：他为皇子时，也曾走南闯北，平定蛮羌，却从未见过这树。

　　恰时女子继续说道，“……当年祖父在一艘来大魏的船上发现了它，经过祖父栽种，如今已有七棵金鸡纳树，但都年岁不长，还不能用药。”

　　皇帝从书册抬起头，看向她，“你是说，整个大魏也不过七棵？”

　　霍闵面色凝重，霍桓却如同早已料到一般，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姝身上。

　　云姝抿嘴，回道，“是。”随后又继续说道，“祖父已经故去，金鸡纳树仍在王家药园，除了云姝，无人知晓。”

　　“既如此，你为何告知朕？”

　　眼前的这位君王雄才大略，临朝近二十载，任何谎话都难以在他面前隐形。

　　云姝屈下身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为了城郊灾民，金鸡纳树皮已经为人所知。王家不过一药商，恐难以庇佑此树。因此云姝想将金鸡纳树呈给陛下，以求君父，护庇天下万民。”

　　此话虽有拍马屁嫌疑，但却是云姝肺腑之言。

　　王家势弱，难以抵抗四面八方的窥视；只有身后站着这个皇朝的最高统治者，才能护下这些树，也能护下王家。

　　皇帝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上的女子身上。她身姿窈窕，面容美丽，此刻透出与她年龄迥异的淡然镇定。

　　云姝的心紧张跳着，等待着君王的回答。

　　“你这女子倒是聪明。”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既然是朕的树，那王家便要好好照看。”

　　云姝松了口气，恭谨回道，“是。”

　　皇帝目光收回，又落到药册上，“这药册是你所做？”

　　“是。”

　　他沉默片刻，看向云姝，“朕博有四海，自然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你既擅此道，便到太医署就任吧。”他说着，眼角含有微微笑意。

　　殿上三人一惊，纷纷看向皇帝。

　　“陛下，这，这不符合体统。”弘国公率先说道。

　　大魏虽有女子掌权的过往，但如今宫中只设立女官一职。让云姝进入太医院，岂不是打破规矩？

　　皇帝摆摆手，“如何不符合体统？你闺女有此大才，若不为大魏用，岂不是埋没了。”

　　霍闵还要再说。

　　皇帝已经面露不耐，“行了，你这老东西，脑子迂腐得跟张老御史一般。”

　　弘国公一噎，他怎么就跟那迂腐老头一般了？

　　他这不是担心皇帝独断，姝儿不愿意去吗？

　　云姝见弘国公被皇帝的话噎住，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霍桓无视那两人斗嘴，只看向云姝，见她露出笑容，他嘴角微弯，眼含笑意，不过却是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