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逢姝》水里的耳

18、知晓 霍桓匆匆赶

　　霍桓匆匆赶到常平伯府时，看到的便是如此场景。

　　一向肆意张扬，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少年，此刻安静憔悴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屋内陷入沉默，大夫已经离开。

　　舅舅在一旁黯然沉默；舅母也在一旁绝望抹泪。

　　“如何了？”他走向林知彰，问道。

　　“荆太医来看过，没有别的法子。汤药喝了两日，见效甚微。”林知彰将他引到外间，说话时眉间染上郁色，“这场疫病来势汹汹，须得尽快找到法子，阿珩的身体拖不得了。”

　　霍桓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透过窗子，落到院中一棵古树上。

　　冬去春来，老枝抽出新芽，本应万物复苏之际，这场瘟疫却如同层层乌云，压在京城每个人心头上。

　　“听说西域人用药迥异于大魏，或许有法子。我已派人在城中搜寻西域医者，不时便会有消息。”

　　林知彰面上郁色稍缓，感激道，“多谢大表哥。”

　　霍桓拍拍他的肩膀，“阿珩不止是你弟弟，也是我弟弟。做兄长的怎会丢下他？”

　　林知彰面上不露，心里却是滑过暖流。

　　常平伯府以武立业，然而作为嫡长子的他却是文弱书生。

　　阿珩自小性格好强，桀骜不驯，没少跟外面的人打架。

　　他那时要么任他跟人打斗，默默走开；要么去帮忙，反倒还要多挨别人几拳，被阿珩嫌弃拖了后腿。

　　臭小子气焰越发嚣张，有母亲护着，连父亲也奈何不得。

　　只有姑父家的大表哥，自小勇武。有次看见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围殴十岁不到的阿珩，替他以一打十，赢了之后，阿珩便对他心服口服，从此唯大表哥马首是瞻。

　　想到此，林知彰抬眼看去，面前这个男子面容硬朗，细看下却是眼下青黑，形容憔悴。

　　近日灾民生了瘟疫，城中人心惶惶。大表哥作为天子近臣，想必也是马不停蹄，一刻也不能停歇。

　　听说城中有奸商趁火打劫，肆意抬高物价，表哥奉命调查，在菜头街口杀得人头滚滚，众人惶惶侧目。

　　“城郊如何了？”想到那些可怜的灾民，好不容易捱过严冬，却又遭逢疫病，实在是世事艰难。

　　“陛下已经下令，将生了疫病的百姓安聚在城郊西南口，派兵把守。除了大夫，无令不得进出。”

　　“太医院开的药方已经下达给灾民，只是这疫病来势汹汹，染病者也越来越多。短短几日，灾民病死了五人。朝廷下令，死者不得就地掩埋，全部在城郊火化。”

　　如今城中也有人染病，若是再不找出法子，病死者增多，只怕会酿成暴民之祸。

　　而这，才是霍桓最担心的。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将手中利刃对准大魏百姓。

　　-

　　就在云姝递信出去的第二日，她得到了回信。

　　不过不是书信，而是口头消息。

　　“簪花酒馆的东家说林二公子染了疫病，在府里出不了门了。”

　　云姝内心一震，忙追问，“此事当真？”

　　“真的，街上都传遍了。连太医署的人也看不好！现在常平伯府的人和霍大公子到处找大夫救命。”乞丐信誓旦旦说着。

　　云姝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前几日还爬墙给她送药的少年，怎会突然危在旦夕？

　　她怔怔站在原地，脑中亮光闪过，忙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疫病？”

　　乞丐挠挠头，想了片刻，“听说是厉瘴。”

　　“这病厉害得很，城郊灾民短短几日便死了好几个，大夫们都没法子。”

　　云姝愣愣地，连乞丐走了也没反应。

　　忽然，她急步转身跑进院中，到房中将那个箱子搬出来，从最底下拿出素布包裹。

　　——智慧的人会找到准确的时机将它呈给世人；

　　——姝儿聪颖敏慧，定是个智慧之人。

　　祖父，对不起，我不是个有智慧的人，不知道何时才是准确的时机。

　　可我需要救我的朋友。

　　她心底默默道，眼前依稀又能见到老人慈祥和善的面容。

　　事不容迟，林知珩已经发病几日，她须得快些。

　　从柜中取出研钵，将树皮掰碎后，研磨成粉，随后小心分开包在油纸里。

　　做好一切后，云姝犯了难。自从疫病突发，府中各处看守甚严。

　　不过事情紧急，她想试试运气，是否能趁人不备从后门出去。然而，事与愿违，她刚踏出去，便被发现了。

　　那人见到她出来，伸手拦下她，“云姑娘，老太太吩咐，任何人不得出府。”

　　自窦蕴有了身孕，显怀后，老太太便又接过了府中庶务，操持一切事物。

　　见他态度强硬，云姝只好回去。

　　回到青栖院，想了片刻，云姝起身朝荣鹤堂走去。

　　去荣鹤堂的路上，她遇到了从那里而来的璨姐儿。

　　只见远远而来的小径上，璨姐儿用帕子时不时擦拭着脸颊。

　　走进了看，她双眼通红，眼睛水亮，睫毛湿漉漉的，一看便大哭过。

　　陡然见到云姝，璨姐儿微微一愣，转而又忍不住哭起来，“姝儿，阿珩他，”说到一半，呜咽声忍不住溢出，将话语吞下，眼泪又止不住淌了下来。

　　她身后跟着桂嬷嬷和两个丫鬟，面上也露出隐隐悲伤。

　　见璨姐儿要扑到她怀中，那个叫梅苑的丫鬟立马拉住她，欲言又止戒备地看向云姝。另一边的桂嬷嬷也是同样的表情。

　　云姝知道城郊一事后，璨姐儿身边的人视自己为洪水猛兽，不让她轻易靠近自己。

　　云姝自知理亏，无意辩解，此时更是十万火急，没有时间耽搁。

　　她任由丫鬟婆子将璨姐儿带走，匆匆赶往老夫人的荣鹤堂。

　　她到时，静云嬷嬷候在院子里，见到她也不惊讶，像是专门等她来一样。

　　“静云嬷嬷，”云姝唤道，“我有事想求见老夫人。”

　　静云嬷嬷年方五十，不苟言笑。她是老夫人当年在战场上救下的遗孀。

　　她夫君战死后，一直未嫁，一心在府中伺候老夫人。府中之人无论奴仆还是主子，对她都极为尊敬。

　　“云姑娘，老夫人不见任何人。”

　　云姝面色焦急，“我有急事，还请嬷嬷通融。”

　　“回去吧，”说完转身要走进堂中。

　　云姝一急，脱口而出，“若我有法子救林知珩呢？”

　　静云嬷嬷脚步一顿，目光怀疑看向她。

　　“我祖父家乃是南方药商，家中开有医馆。云姝自幼随祖父长大，也学了不少。还望嬷嬷通融，能让我见见老夫人。”

　　静云嬷嬷沉思片刻，留下句稍等，便抬脚平稳走进堂中，消失在云姝眼前。

　　初春的天气有些微冷。风吹过，刮过脸颊，泛起冷意。

　　静云嬷嬷没让她等多久，不一会儿，身影便出现在台阶上，说老夫人让她进去。

　　云姝进去时，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身后一个丫鬟在给她捶背。

　　“老夫人，”她行礼道。

　　老太太睁开眼，看向女子窈窕的身影，问道，“听静云说，你有法子可以救林知珩？”

　　云姝的心砰砰跳着，“云姝曾见祖父治过这种疫病，或许可以一试。”

　　老太太沉思片刻，好奇问道，“你与林知珩相识？”

　　云姝无意隐瞒自己与林知珩相识的过程，如数告知给了老太太，“……云姝那时不懂事，无意中迷晕了林二公子。幸亏林二公子大人有大量，原谅了云姝。”

　　老太太听她说完，面上毫无波澜。

　　常平伯府的二公子生性难驯，除了桓哥儿能制住他，对旁人来说，那就是个混世魔王。为璨姐儿出气找这丫头麻烦也不意外。

　　“如此，你便去吧。”

　　云姝一喜，立即谢道，“多谢老夫人！”说完，转身离去。

　　身后老太太看向那道窈窕纤弱身影。她的腿脚还没静养好，因为走得急，微微有些跛。

　　她心头掠过一丝叹息，转头吩咐，“静云，派人去前院传个话儿，让王全备好马车送云姑娘去常平伯府。”

　　云姝还未走出门，听到此话，身形一顿，转头躬身行礼，“多谢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