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总想讨名分》卜辛

59、鹊市 一条不会宵

　　出去逛逛？

　　这还是肖寻岳第一次主动约她出去。

　　不知怎的，自从那次后院偏厅谈话之后，他就好像有哪里变了。

　　花醉州展颜：“好，那就劳烦县令为我带路了。”

　　大雍实行宵禁，这是百年不变的规矩，除了曲塘，因着曲塘商业繁茂，官府特批，以不酣楼为中心，整条听鹊街，夜里都可开放做买卖。

　　曲塘百姓都叫这里“鹊市”，就取自听鹊街的名字。

　　此刻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天色却已暗了下来，街边小店、酒楼无一不亮着灯，高低不一的灯笼逐次亮起，从街头亮到街尾，一点到一片，看着倒也是一副盛景。

　　两人并肩往里走，摊贩所卖东西各有不同，花醉州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头前第一个小摊，买的是面具，却极少有凶神恶煞的，都精美无比。

　　花醉州凑过去，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个桃花面具，大面积的粉色，缀着几朵绒布桃花，还嵌有几颗小珍珠。

　　“好看吗？”她戴上转身，问。

　　面具斜着覆盖了她左半张脸，一双眼睛躲在后面扑闪着看他。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肖寻岳不知道自己脸红没红，随意扯了一个狸奴面具戴在脸上，才开口：“好看。”

　　“二位，一个面具五十钱，一共一百钱。”摊主是个美娇娘，此刻正支着下巴伸出手。

　　……有点煞风景。花醉州心道。

　　但也不能不付钱，花醉州刚摸上荷包，肖寻岳就拦住她的手：“我来。”

　　能省钱，她乐得自在，更何况，她能看出来肖寻岳的小心思，偷笑一声便也没管。

　　两人四处走走看看，花醉州感慨道：“没想到这曲塘鹊市还挺好玩儿的，前几日一直待在县衙，可真是我的损失。”

　　她走的轻快，肖寻岳心思一动，拉住她的腕子：“走，我带你去吃一家特色。”

　　来不及拒绝，就已到了小摊面前，和别家热气腾腾的摊位不同，这家并无明火。

　　摊主是个男子，见他二人来便笑着推销：“二位，要尝尝我家鱼脍吗？都是远海鱼，肉质紧实，吃一口很是弹牙！”

　　鱼脍，这东西她只听过，还从未尝过：“老板，这鱼脍不是说只有宫里贵人才吃得吗？你这儿居然也有卖？”

　　那老板笑两声：“我这小摊吃食自是不能与贵人相比，不过也很鲜美就是了，娘子可要试试？”

　　肖寻岳放下几十个铜板：“老板，来两份吧。”

　　他回头，笑着朝她眨眼：“你尝尝看，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幕降临，灯光交相辉映，落在肖寻岳身上，竟是她从未见过的生活气。

　　此刻的肖寻岳，仿佛才是真正的他。

　　“好。”

　　那老板刀功很好，白净鱼肉被片的薄如蝉翼，略带透明，也不知是用了什么香料，闻起来竟无一丝鱼腥气。

　　鱼肉整整齐齐码在油纸里，又被装进小纸盒子，然后倒入金齑，看着竟有点开胃。

　　那老板一手一份，笑的腼腆：“这纸盒子是我婆娘叠的，手艺不精，二位勿怪。”

　　听自家男人提起，女人从摊子后面探个头，就当打招呼了。

　　摊主挠挠头：“我婆娘比较容易害羞，二位先吃，金齑若不够，还可再加。”

　　夫妻俩看面相都是善人，花醉州心情大好，便放下几个铜板当作手工费，怕老板不收，她转头拉着肖寻岳就跑。

　　“好了好了，够远了。”

　　跑的连小摊都看不见，肖寻岳喘口气出声叫她：“快尝尝，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对于从未尝试过的东西，花醉州还是带着些紧张心理的。

　　万一一会儿不好吃或者她吃不惯的话，她该怎么说才能不伤他的心呢。

　　花醉州咬着筷子，终于还是下了筷子，三十铜板一份，共躺着十片鱼肉，她正反沾满酱料，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塞进嘴里。

　　甫一入口，花醉州咀嚼的动作一僵，这也太好吃了！

　　那老板果然没骗人，筋道弹牙，和吃熟鱼肉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睁开眼，肖寻岳正看着她笑，花醉州轻咳一声：“好吃。”

　　“那你可得留着些肚子了，鹊市好吃的可不少。”

　　“对了，”花醉州揪揪肖寻岳的衣袖，“能不能打包几份，给颜斐留着，我要是在这吃独食，他明天又得说我了。”

　　“这有何难，今晚给他送过去也不是不行。”

　　花醉州看着肖寻岳，唇角勾起，噗嗤笑一声：“肖寻岳，你刚刚的样子，就好像在说全场包圆一样。”

　　“那你想吗？”

　　“啊？”花醉州一愣，他有这么多的钱吗？

　　她扭头：“听不懂。”

　　肖寻岳垂下眼，追上去：“要去那边看看吗？她家的香包首饰卖的很不错。”

　　确实不错，站在门前就能闻到脂粉香，店里全是人，一多半都是女子，除了有几个陪自家夫人来的男子。

　　刚进店，一女子迎上前，看二人一眼，道：“郎君是陪夫人来的？不知二位要选脂粉还是首饰，小店应有尽有。”

　　闹了个乌龙，花醉州刚想摆手，肖寻岳抢先开口：“我们先随便看看，若有需要再请博士。”

　　那女子一瞧，只当是两位刚成亲的小夫妻，便也识趣的不去打扰。

　　“你怎么不解释？”花醉州急着问，肖寻岳抚上她的肩，把人往里推。

　　“解释作何，既无夫妻之名，又何须在意，白费口舌，更何况你我戴着面具，谁能认出来。”

　　花醉州一边被他推着往里走，一边思考着他刚刚的话，这样的说辞，实在不像肖寻岳的作风。

　　“这个香包很好闻，你喜欢吗？”肖寻岳拿起一枚浅绿香包，递到她眼前。

　　清淡的草药香顺势钻入鼻孔，闻之让人精神一振：“好香啊。”

　　花醉州接过，其上绣着蝶戏莲间图，系带挂着几个小彩珠，倒是好看。

　　看她爱不释手，肖寻岳往前倾身：“喜欢？”

　　他离得太近，花醉州一时只能听到砰砰乱跳的心，下意识把香包捏紧按在心口：“……喜欢。”

　　“那其他的呢？首饰，脂粉，还有喜欢的吗？”

　　花醉州摇头。

　　肖寻岳掩唇，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她的头，然后把揉皱的香包从她手里解救出来：“那走，我们去结账。”

　　一直到从那香阁出来，花醉州都有一种脚不沾地的梦幻感，她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为什么肖寻岳，变得不像肖寻岳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各自惦着一颗心往前走。

　　周围人头攒动，只有他二人安静无言，恍惚间，就好像要同他走到天荒地老。

　　倒也说不上尴尬，就是有些不自在，花醉州四处乱瞟，不时看一眼肖寻岳的脸。

　　他很高，鼻梁很挺，眼帘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唇角隐约有个细微的上扬弧度。

　　愈往后走，人变得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挤，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手臂摆动间，衣袖擦过衣袖，手背都泛上了细密的酥麻感。

　　人再多些，再多些……

　　肖寻岳想，最好把他和她挤在一处，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牵着她的手了。

　　天遂人愿，也许是因为不远处就是不酣楼，来寻欢的人不在少数，他和她越来越紧。

　　肖寻岳张开手，下一刻——

　　“花四娘子？”

　　李措惊喜的声音响在背后，花醉州一转身，李措站在一个糖水摊前：“李长史？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在县衙一见，这人心思纯净，和他说话也没什么压力，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

　　花醉州这般想着，便朝他走近。

　　肖寻岳站在原地，默默收回手，背在身后。

　　李措见她走过来，脸上笑意更甚：“我家下人说，曲塘有座鹊市，夜里也无宵禁，我几年来不了一次，好不容易来了，便想着出门逛逛，没想到，会遇见你。”

　　“原是如此，这也太巧了，我今晚也是想着出来玩的，就你一个人来吗？”见他四处无人，花醉州问道。

　　“鹊市热闹，他们都去买吃食看杂耍了，娘子呢？莫非是一人前来？”

　　李措顿了顿，小心建议：“若是一人，娘子不介意的话，我们二人或可结伴。”

　　话刚落，一道身影闪过，斜斜站在两人中间：“不必了，她是和我一起来的。”

　　莫名的，花醉州品出了一丝委屈和不爽的味道。

　　“呃，那个，没错，我是和他一起来的，”花醉州指指他，真心建议道，“不过你如果想，我们三个结伴也是可以的。”

　　这话说完，花醉州觉得气氛更诡异了，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对峙着。

　　良久，一直到李措买的那份糖水都做好了，他拿上竹筒，朝肖寻岳点点头：“子商。”

　　他一开口，肖寻岳更气了，花醉州看不出他的心思，以为他也看不出吗？

　　他刚刚居然还想邀她一起逛鹊市。

　　凭什么？明明是他先约人出来的。

　　肖寻岳绷着下颌：“不弃兄，你明日便要返回汴州了吧？”

　　“是，你明日不也要入京了吗？”李措笑着。

　　虽然什么多的话都没说，花醉州还是能感觉到两个人的针锋相对，她清清嗓，假装惊喜的指着面前的小摊转移话题：“这家糖水好喝吗？”

　　小摊上挂了不少手编的小玩意儿，还有小灯笼，每一个都精致小巧，台面上摆着不少新鲜果子。

　　“娘子要来一份吗？毕竟亲自尝尝才知道味道如何。”李措这才开口，礼貌询问。

　　“糖水？不会就是往水里加点白糖吧？”

　　那老板听完，笑了几声：“小娘子，我家糖水不一样，是我改良过的，里面会加小果子，很爽口的！”

　　花醉州没说话，李措掏出几枚铜板：“老板，给她来一份吧。”

　　铜板刚放下，肖寻岳就拿了起来，放回李措手里，又从自己荷包里掏出几枚，对老板说，“多加两钱，多放些果子。”

　　李措还想争取一下，肖寻岳转向他，话里挑不出半分毛病：“不弃兄，你来曲塘则是客，我作为主家，怎么能让客人掏钱呢。”

　　客人？

　　李措摩挲着铜板，轻笑一声，把铜板收了回去，罢了，今日他不与他计较。

　　“娘子，天色已晚，明日李某还要赶路，便先回去了。”

　　临走，李措轻甩袖子背过手去。

　　“啪嗒”一声，很轻的声音，随着李措离开的动作在地上响起。

　　花醉州低头一看，是一串用五彩绳子编的挂坠，上面有三枚铜钱，尾端还有一小块剔透的玉。

　　这是李措的东西，为什么她看着很熟悉？

　　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花醉州捡起，仔细挂在腰间，盘算着明日给他送过去，顺便问问怎么回事。

　　可这些落在肖寻岳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心底不禁一阵刺痛，果然，像他那样的家庭，他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奢望到喜欢。

　　他也明白，李措那样的，才是真正适合她的。

　　在李措那里，没有人会贬低她，没有人会看不起她，所有人都会好好爱护她。

　　正落寞着，一双手戳了戳他的肩膀，花醉州端着糖水竹筒：“肖寻岳，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肖寻岳摇摇头：“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她今早起得早，午后刚下山就马不停蹄来了曲塘，此刻困得紧。

　　花醉州仰着头，半眯眼：“我说，我累了，肖寻岳，我们回去吧。”

　　她离得近，几乎是靠在他身上，肖寻岳忽而贪心的想要更多，想让时间就静止在此刻。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朝堂纷争。

　　只有她和他，在曲塘，小小的一方天地，就这样淳朴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

　　“好，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