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南荣近溪

269、买扑 黄昏日

　　黄昏日落，不见陆岸，四面八方皆是涌动的水天。船上也响起奏乐声，成群的小船只从外靠过来，原本空旷的船迎来许多同样戴着面具的人。

　　在外玩耍的孩子在这些人上船前，都被带去了安静些的屋子，早早就要休息了。

　　东面的天已沉入蓝色的暗夜，西面天际仍烧着大片橙与紫。小楼之中点起灯来，海上独特地飘，浪声一声大过一声，起风了。

　　素和蝉回到客房，将脸上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摘下，洗过脸后又戴上，总算要去给自己吃些什么。

　　面具内侧衬着一层薄绢，空气能从薄绢的细微堆叠中透进来，倒是另素和蝉戴着面具的时候舒服不少。

　　根据素和蝉前段时间在炘楼学到的，这骨船也是买卖一些金石器物、传说中的神奇宝物或者是难以获得的消息。说不好听些，这骨船是专门来对标炘楼的竞争对手，比炘楼嘛，优势在于交谈时在海上，不容易被当场抓获，劣势也是在海上。

　　宴席摆在小楼的第一层，从主舱一直到外面的露台。干净富有美感的案几错落有致，摆放着些各式纹样的高足银酒杯，还有不少米酒、葡萄酒、盐渍梅子、米糕茶点等一切能用来随便填进肚子里的东西。

　　所有人穿着各式衣裳，戴着各式面具，有些人似乎知道彼此身份便站在一块，窃窃私语。

　　有可能是在猜测这船上的其余人又是什么身份，也有人在猜测明日正式的宴会上究竟都会有什么宝贝。要说这世上，天生的宝贝不多，可人造的就多了去了，人欲望想要探索的秘密也多了去了。

　　有些吵。

　　伊绕过主舱的灯火，沿着右舷的暗处往船尾走。甲板在这里收窄，堆着一摞摞用棕绳捆紧的木桶。这里没有那些互相探究猜忌的宾客，月光也照不到，只有船舱壁上一盏灯从缝隙里漏过来一窄条昏黄的光。伊将背靠在舱壁上，那条光正好落到手边，能照亮手里用油纸兜着的吃食。

　　伊将面具摘下，脸颊被夜风吹着，眯了眯眼。然后给自己塞了颗没有核的盐渍梅子。伊咀嚼的动作很轻，腮帮子收着。浪声盖住了大部分声响，除了不远处大厅的乐舞。

　　“来之前听到那个传闻了吧？”

　　就在伊身后那面舱壁的背面，隔着薄薄的樟木板，有个人在说话，压得很低，几乎像从牙齿缝里几出几道声调不一的气。

　　素和蝉停止咀嚼，一点儿声音不再发出。果然不是只有素和蝉一人想要找个人少的地方待着。

　　“今日只是开胃小菜，明日重要的是压轴和大轴的东西。”木板太薄了，对话声直接从木缝里挤过来。

　　“要不要找个机会去探探虚实？那么难找的东西，繁家说要买扑就能卖？万一是为了诓人……把前段时间那什么都不顶用的碎片玉图搬上来了呢？”

　　“那繁家就成个笑话了。”另一人并不赞成这猜测，反驳道，“我来的路上悄悄打探过了，仓库在甲板下，不过看守的很多，宝贝不会少。”

　　“上次在岛上被繁家人截胡的半卷帛书说不定也藏在那儿。”

　　这两个人能不能走？素和蝉还有一口米糕含在嘴里，米粉贴着上颚，唾液渗进去，慢慢变得糊嘴。伊还饿着呢，也想去寻些水来。

　　“这东西你藏好了，到时候制造点动静。”

　　那两人传来些稀稀碎碎声，还在探讨什么。

　　素和蝉又吃了颗梅子，企图用梅子将上颚粘住的点心冲下来。手中的油纸响得更明显了。

　　素和蝉刚嚼了两下，便听见板壁后的声音断了，紧接着是脚步，那两个人停止了对话，但脚步很轻、很快。

　　被发现了，素和蝉左手抓起放在一旁缆绳卷上的面具，单手在脑后系上。油纸攒住油纸塞进腰间，右手已经抄起挂在腰后的锏。

　　拿起锏的同时，两个人从木桶的间隙里闪了出来，一高一矮，脸上都扣着半张红色面具，高瘦的那个拿一柄短刀，矮壮的肘部弯曲，指尖轻松拢着，两只手各夹两柄飞刀，刀身窄如柳叶，柄上缠着黑线，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只在手指轻微晃动时，才有一线冷光闪过，像鱼鳞擦过水面。

　　“你听了多少？”

　　“都听见了吧。”素和蝉平平淡淡。

　　矮一些的那个先动了，伊手腕一抖，没有明显的预兆，只像拂开一只苍蝇那么轻巧。一柄飞刀从指尖脱出，破空声极细，素和蝉听见声音时，刀已经到了跟前，侧头别过，那刀又被丝线一转，擦着伊面具的鼻尖飞过去，‘叮’地扎进身侧木桶，半截没入木板之中，刀尾兀自震颤。

　　素和蝉方才直起身，第二柄又袭来，这一刀位置更低，朝着伊的脖子来的。素和蝉不得不向后退半步，最后的脚跟已经顶着板壁，看准了位置，右手的锏向前一伸再绕两圈，便把那柄飞刀与细线一同缠在了锏上。猛地一拽，矮些的便差点趴在地上。

　　不过被那高个的扶住了。

　　素和蝉并没急着将锏上多出来的东西拿下，伊猛地踏前一步，脚掌在甲板上顿出一声闷响，同时右手的锏挥动，直逼高个面门。

　　这一下用力不小再加上锏本身的重量，带着风压下去，高个只得将矮个甩下，他双手举刀横架，‘锵’。这一声很脆，短刀刀刃崩出一道豁口，他的手腕被震得一沉，虎口处更是已经渗出一线血。

　　素和蝉才不会等他缓过劲，锏尾顺势往回一抽，挑在他我到底手腕内侧，高个吃痛，手指便松了，短刀脱出落在甲板上。素和蝉一锏落在高个膝窝，这一记虽轻，但也足以将敲得两三天动不了。更别说高个一下没收住，身体扑下去，额头撞上装满东西的木桶，发出沉闷一声，便不动了。

　　“放过我。”矮个的半坐在地上，盯着素和蝉手中长锏，就怕一个没注意被抡晕过去一辈子都别想醒来。

　　素和蝉没停手，又提起锏，锏首在矮个太阳穴旁轻轻一拍，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人便眼皮一翻，趴在甲板，没了动静。

　　素和蝉又杵着锏站了一会儿，胸膛起伏，身上起了薄汗，呼吸又深又长，伊这两日吃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伊重新背上锏，拿出腰带里的油纸，吃下一颗梅子。趁着没人，将两人外袍扒下、给两个人手脚并拢了绑在背后，上半身从上到下用两件外袍紧紧裹住，打了个死结。

　　远处宴席上的喧嚣被风送过来，舱壁后再没声音，但伊也不想再待。

　　更饿了。

　　大船边上绑着许多小船，在夜里时而发出令人以为是错觉的碰撞。一只黑乎乎的鸟影飞来，落在小船的舷板上。素和蝉喝下一口水，盯了片刻，那鸟是黑色的，体型不大，睁着眼睛，黑亮的，在大船灯火映照下像一粒涂了油的漆珠子。素和蝉在那里站了多久，那只鸟就停了多久。

　　随着场外露台上的东西便都被撤去，买扑正式开始，属于这艘船的夜晚也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