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南荣近溪

267、着想 素和芝

　　素和芝醒来时，小船还在海上航行，日头晒得皮肤滚烫，甲板上的木板缝里嵌着晒干的海盐粒，被太阳烤出细小的、白花花的碎光。手腕和脚踝处浸过水的麻绳勒紧肉里，加上身体晃来晃去，难受得紧。

　　伊闭着眼，保持着坐在角落蜷缩的姿势，肩膀的起伏匀称而平稳，就像还没能醒来一般，静静听着船上另外三个人讲话。

　　“自从上次从炘楼回来繁进和洛一两个人就闹掰了，这素和蝉做了什么？”年青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被海风和浪涌撕扯得有些零碎。

　　一道年纪稍长的声音像吸饱了水的沉木，是在岸边扮演渔女的人，“竞争对手之间，能做什么……小进的腿不就跟伊有关。”

　　素和芝的眼睛半阖着，视线越过自己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甲板木纹上，耳朵时刻注意着三人的动静，手上也不停，藏在右边袖子里的柳叶小刀被伊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刀刃薄而韧，每一次细微的来回，都能感受到纤维断裂时那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噗’声。手腕上的束缚在松动，血液重新开始畅通地奔流，指尖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酥麻。

　　素和芝停手了，将柳叶刀的刀刃藏在手指间，以免刀刃反光被发现。

　　一个年青人似乎走到旁边，在素和蝉的对面蹲下，“可是真的挺好看，就是身体看起来弱弱的。”

　　蝉儿始终没有醒，头歪向一边，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能用锏的弱不了，也就是看起来。”另一道年青的声音在较远处响起，“我看见咱家了，马上就能到。”

　　“所以将伊带到船上去做什么啊？解开小进和洛一的矛盾？”离得最近的年青人扭头向身后两人发出天真的询问。

　　就是此刻。

　　素和芝猛地甩出握刀的手，蜷缩已久的身体伸展开来，手腕上的绳圈早已从割断处断裂，无声地滑落。

　　伊没有停顿，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去看清目标，柳叶小刀在正午日光下划出一道极细、极亮几乎看不见的白线，精准地扎进了离伊最近的年青人右肩胛骨下方。

　　“掉头，送我们回岸上，我就不会再往深刺。”素和芝余光瞥过还在昏迷的素和蝉，又看向越来越近的大船，又重复了一遍，“掉头。”

　　年长一些的人似乎在心里衡量什么，“我们只是希望两位能去做客。”

　　“你觉得我信吗？”素和芝的表情越发严肃，什么傻子会相信上来就是迷药的请客？

　　两方似乎陷入了僵持。

　　“满井！”

　　一根短桨从空中划过，接触到素和芝的脑袋发出一声清脆的‘嘭’。

　　刀顺着素和芝身体离船而拔出，一股暗红的血顺着刀槽喷溅出来，染湿素和芝大片衣袖，伊的身体向后倒去，小腿被船舷一绊，直直掉入海中。

　　“我叫你敲晕，谁让你杀了伊？伊要是死在我们手上，阿妹很难办的。”海里的素和芝正在挣扎，而繁荣身边小繁的身体也在不断流血。

　　“我的确就是轻轻拍的，伊站不稳自己掉下去的，没关系的荣姨，伊身上有血，离岸边这么远，死也会死得毫无踪迹。”繁满井将短桨扔下。

　　海面不知何时变平静的，素和芝撑着一口气将脚踝处勒进皮肉的麻绳划断。咸涩的海水从口鼻灌进来，伊呛了一口，挣扎着上浮，脚踝处被盐水浸泡的痛倒是让伊逐渐混沌的脑子激发出几分清醒。

　　素和蝉直到被挪动身体才有清醒的迹象，迷药实在过多，从岸上一直到骨船，衣服上似乎还有残留。

　　被人抬着，太阳光亮得眼睛睁不开，心里诡异地平静，像是在摇篮里做梦。

　　被放进暗无天日的船舱后，还在觉得身体摇摇晃晃。

　　“你怎么过来了？”门外的人似乎在谈话。

　　“听说阿姊带了个人上来，我总得看看怎么回事吧？”门被人打开，进来一位身着棉麻制褙子裆裤的中年女子。

　　“见过样子？”似乎是见来人有了什么反应，繁荣问。

　　“见过画像，炘楼第一掌柜的下一代竞争者，竞争力嘛……还行。”来人很感动地与繁荣拥抱，“谢谢阿姊，那么多人从关心我都变成了盯着我，只有阿姊一直在为我着想。”

　　“毕竟我就剩下你一个同胞的妹妹了。”繁荣道。

　　“再过几日就是昌妹的忌日。”来人的语气也逐渐低落，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久到素和蝉的手指微微抖动，“阿姊，我们先出去吧，这人不好留太久。”

　　黑暗里的素和蝉分不清昼夜，更是格外想睡觉了。

　　一门之隔，听完繁赫的话，繁荣坐在床榻上，嘴里还嚼着从岸上带来的果脯，“陆上的殺世苦四君，还有这一名号呢……真好听啊，真是四君吗？”

　　“还是不要得罪太深，这四个人似乎都算得上有情有义的人物，就算算不得四君，背后也站着不少人呢。我需要多几个盟友。”

　　刚说完，便发觉繁荣将那包果脯一口气吃了一半，伸手便夺过来，“别吃了，这么甜，你都多大年纪了。”

　　“你阿姊我不会变老了，给我。”繁荣才不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让这位有机会成为炘楼第一掌柜的人参观一下吧。然后送回去，如果殺世苦四君会找上来……”繁赫发出一声叹气，“就再说吧。”

　　“来人，把素和娘子安排进客房。”

　　……

　　外边儿的天应该已经亮了，当然船舱里并没透进来什么光，只是整个空间的温度上来了一些。姮娘的眼睛在繁荣停止讲述后也未曾移开。

　　“我……说完了。”繁荣向着没被刀刃抵着脖子的那方歪头。

　　“真的吗？”姮娘压着声音，一侧的烛火将伊的脸照亮一半。

　　“当然。”

　　姮娘歪头微笑，并将刀抬起，一副要砍下去的姿势，“哦~那可以去死了。”

　　“你不能杀我！”

　　“理由？”姮娘收手，伊当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繁荣，伊只是觉得……应该吓一下。

　　“你们带了一个眼睛需要治疗的人来是吧？”

　　这下姮娘是真的想将刀在繁荣脖子上再推进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