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南荣近溪

196、有离 陈惊鹊

　　陈惊鹊很顺利地走到荀定身边，还没等伊开口问什么，便被远处的黑烟吸引了注意。

　　“那火怎么越来越大了？”

　　“你舍不得烧，我可舍得呀。”荀定道。

　　“那么大的烟，不会引白头人聚过来吗？”

　　“不会，聚过来也要一旬了。”荀定一副胸有成竹、尽在掌握的样子。

　　一阵破空声袭来，陈惊鹊眼疾手快向后方一躲，刀刃将伊肩膀的布划破，露出底下的毛皮。一声清脆的‘铛——’，银色的刀刃被覆甲的手指抵住。

　　荀定的后脚跟抵在石阶上，神色坚毅隐忍。

　　关刀尽头，正是风潜。伊眉头皱起，压着嗓音似是威胁，“荀定，你果真背叛了我们。”

　　“本就不同营，何来背叛。”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小真，你也是。”

　　风潜手腕转动，刀刃逼近一步，荀定也没放弃抵抗，覆甲的手接住刀杆。

　　“伤了有合的，还有帮你制造混乱的人去了哪？”

　　“山君手里都没有一些人吗？这么久都没找到？哦，好像还真没几个了。”伊的手被关刀震得有些发麻，面上却不显。

　　“荀定，你阿爸和益麻可还在呢，你不想想他们吗？”

　　说起这个，荀定捏着刀的手更用力了，“你们一个个真像。”像一个个刻板印象中的木偶。

　　“山君，别废话了，抓起来交差吧！”上次那个被称傻子的年轻人催促。

　　“山君……真要交出伊吗？”另一个跟来的寨民却有些犹豫，“伊……也只是想离开。”

　　“山君，要是妨碍不大，还是压下的好。有合……就把那个亡命徒揪出来！”

　　说话的将眼睛落在陈惊鹊身上，“然后再将那个外来的交出去。荀定好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不要装了，看似被蒙住眼睛、实则失了良心的牲畜。被搞瞎了眼，一代代人的命拿来替一群不知道什么目的的人守秘密和规矩，真是好用的一生。”

　　“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惊鹊站在一旁，靠着石墙嚼刚才从荀定家拿的肉干，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有怪物！有怪物！”

　　那声音是从山洞方向传来的，尖细、破了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昏暗的光线下，一道三人长的黑影从暗日下飞过，发出阵阵嘶哑的叫声。一根根羽毛在风中颤抖，新鲜的血珠滴在那些寨民脚边、身上、鼻子尖。

　　不是一只，一共飞来五只，大小差不了多少，领头的看见荀定，立刻俯冲下来。

　　伊们落下来了，不是想象中的扑击，更似是坠落——像几团破布被从高处抛下，只在最后几丈距离时挥动了翅膀，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不住颤抖的翅膀尽头是一具具骨瘦嶙峋的身体。

　　被人群裹着奔逃的女子目光落在那血肉模糊的长翼人形怪物身上，怪物的身躯随着呼吸而起伏，纷乱的发丝轻轻晃动，那是一双令伊感到熟悉的眼睛。

　　“快走啊！”

　　“哦……”

　　女子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妖的瞬间，却被人拽了一把。

　　“你在干什么！”

　　“那是……是我的全儿！”女子被带着走，眼睛却迫切想要再看一眼，那个被称为‘全儿’的妖静静待在原地，只有手臂微微抬起，又很快落下。

　　“那不是你的孩子！是妖怪！”

　　“可我的全儿就是这个样子的……那眼睛……”

　　五只妖像赶羊群，将那些人聚到荀定面前。

　　荀定注视着落下的妖们，五个妖里有几个是儿时玩伴，也只有那几个，还有一些早就不知所踪了。

　　“人非草木，可有些人不如就是草木。”

　　见这些妖被放出，风潜的刀却慢慢放下，“这个你也知道……”

　　荀定看着刀柄从手中脱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山君，你还记得阿笙吗？”

　　“寨子口三叔家的。”风潜道。

　　“对，你还记得啊。被‘熊’吃掉的阿笙，他那时候和你关系挺近的。”荀定走下台阶，那些围在周围的妖也纷纷凑过来，“你下令杀他的时候，我也在。”

　　风潜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伊用余光看了下周边，似乎在纠结。

　　嘎！——本应鸣声清亮的鸟类却发出嘶哑、愤怒的叫声，翅膀的扑动扇起冰冷的风。

　　四下安静一瞬，一瞬过后却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风潜猛地转头。

　　人群似乎有意向两侧退开，夹道尽头，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鲜艳的衣裳格外刺眼，然后伊看见那个身影轻轻一晃。

　　“有合！”

　　那具身体侧身倒下，像一片沾血的羽毛，轻飘飘地，伊的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要在空气里找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有合……”这几步路实在漫长，风潜从地上抱起伊，连忙扯出怀中绷带按在有合的伤口上，双手颤抖着捂着伤口，可还是止不住血。

　　“救人呐！”风潜满是哭音的一嗓子才将周围人的魂喊回来，纷纷跑进屋里找应急的药箱。

　　“都怪我……怪我心软，怪我贪心。”

　　“我们好不容易到现在，只有一会儿了，有合……只需要一会儿了。”

　　有合的口中也开始冒出鲜血，血腥气刺激着风潜的鼻腔，恍惚中伊看到有合的嘴动着，似乎说了什么。

　　“什么？”

　　“对不起……”

　　有合的手指微微蜷曲一下，只一下，又没了动静。

　　伊的背后，插着一支钉子，钉在碗里的钉子。

　　风潜只觉得头疼，头随时能裂开一样。有合的脸靠着伊的肩膀，下颌抵在伊的颈窝，是儿时有合撒娇常有的姿势。哪怕隔着一层层衣裳，伊也记得有合的脸应该是温热、嫩嫩的，是湘江人一样的好皮肤。可……风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触碰有合的脸，只摸到了透骨冰凉。

　　方才……发生了什么来着？风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有合散开的头发，越过那些不知所措的、捂着嘴的、别过脸去的人。

　　随后，伊低下头，将有合往怀里收了收，嘴唇贴着那冰凉的额，将眼睛落在神色几近癫狂的翼形生物上。

　　“为什么杀有合？是我做的。”

　　嘎！——回应风潜的仍是一声嘶吼。

　　“阿笙不能说话了，你知道的。”

　　“阿笙？”人群开始低声交谈，“那是阿笙？”

　　“那……那个真是全儿？”

　　“伊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爸，伊们是鸟吗？”一个童声也学着大人们压低嗓音，“我好像也是鸟哎。”

　　“你是人！”

　　“可我……”

　　“住嘴！”

　　人群的声音逐渐变小，风潜恍若未闻。

　　“你故乡的水一定比这里温暖吧？”伊摸了摸有合的头发。

　　“你们走吧，我也要走。”风潜将有合抱起，脚下的雪染透了红。

　　伊面对荀定，“等到了湘江，我将知道的都告诉你。再然后，你们尽管处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