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暗流 正午的日光 ...
-
正午的日光炽热地烤在屋顶,晒得瓦棱发烫。
宋还意轻抬起手,遮挡住他眼前的光线,张满月见此,行至窗边,放下珠帘。
齐肃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宋公子,您要这城中的巡防图所为何事?”
宋还意瞥齐肃一眼,齐肃立刻将腰又弯下几分。
“没什么,觉得无聊,随便看看罢了。”宋还意漫不经心道。
齐肃:“公子,巡防图事关重大…”
宋还意:“你觉得本公子不配看?”
齐肃赶紧解释:“下官不敢,只是巡防图乃机密之物,放在官府书房的暗室之中,下官需得去官府取来。”
宋还意:“快去快回。”
齐肃道了声“是”,赶往官府。
一路上,齐肃反复思考宋还意要巡防图来做什么,不觉间已来到官府。
吴通判见齐肃一脸严肃的模样,凑上去请示道:“大人,可有何事?”
齐肃:“你跟我来。”
说罢,两人行至官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
“大人?”吴通判疑惑地看向齐肃。
齐肃没说话,只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这里已经很久没进人了,灰尘堆积在每个角落。齐肃来到破旧的书架前,掏出腰间的钥匙,反插入第三层书架的木板下方。
“吱——”
地面突然挪出一个入口,通往地下的暗道。
这下面藏着的全是楚棠的机密。
吴通判明白了齐肃的意思,立刻掏出火折子,先为齐肃开路。
暗道蜿蜒往下,一炷香后两人终于来到巡防图之前。
齐肃迟疑片刻,拿起巡防图。
吴通判:“大人,你拿巡防图干嘛?”
齐肃:“有件事情你立刻替我去办,一定要保密。”
吴通判:“大人请讲。”
“你去秘密查探回步关附近的淮夏兵马是否有异动。”
楚棠与淮夏不过几城的距离,处于边界戒备的防线之中。
因此宋还意提到巡防图时,齐肃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淮夏。
按理来说,宋家是大皇子的母家,绝无叛国的可能,但身处高位多年,齐肃对任何事都难免多疑一分。
吴通判:“属下这就去办。”
齐肃:“此事必须尽快,必要时候可让淮夏的卧底不惜代价。”
手中的巡防图被紧紧握住,齐肃深感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城外,一座别庄之中,几个丫鬟挨个将饭菜送至正堂。
乔敛盛好一碗八珍汤,递给江微云:“庄里的厨子最拿手的汤,你试试。”
江微云没看八珍汤一眼,而是夹了其他的菜。
乔敛却没生气,反而道:“观澜水榭被我一把火烧了,这个庄子就当赔给你和卿姨的,日后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江微云轻笑一声,问道:“你到底要囚禁我到什么时候?”
乔敛:“我知道你性子急,放心吧,很快。”
一声虫鸟的啼叫从院子传至耳边,饭后,江微云回到后院,这里的布局和观澜水榭有些相似,竟让她生出几分错觉。
乔敛坐在亭中,目送江微云回房,望向她刚才恍惚的方向,那里有个葡萄架。
观澜水榭也有葡萄架,以前江微云还没长个子,够不到架子顶上的葡萄,只有让乔敛帮他摘,两人拿葡萄当饭吃,吃饱后便在架子下面放两张躺椅,睡上整个午后。
良久,乔敛回过神来,轻轻拿出腰间的浮夷,一块没有发光的残缺玉玦,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这七年他不着痕迹地收集了无数浮夷的消息,他甚至认为自己比白卿禾还要了解浮夷。
证据便是浮夷从白卿禾处消失后,被他找到了,在城中的那棵千年槐树之内。
从白卿禾向他和江微云讲诉的浮夷往事中,乔敛便有浮夷喜木的猜测,这一点恐怕连白卿禾本人都没察觉。
可又有什么用呢?
浮夷在他手中,只是一块普通的残玉。
乔敛正把玩着浮夷,一个侍卫来到他的身边。
“乔公子,我家公子请您过府一叙。”
乔敛将浮夷收入腰间,随侍卫一道离开山林之中。
半个时辰后,宋还意和张满月出现在他眼前。
乔敛:“已经全部到手了吗?”
宋还意示意张满月一眼,张满月拿出一张临摹好的巡防图,放至桌上。
乔敛正欲去拿,却被宋还意拦住,“我要的东西呢?”
乔敛轻声一笑,将一叠信件扔到桌面:“这些年你父亲和淮夏来往的信件,我只留了一封,其余都在这里了。最后那封等我控制了楚棠就给你。”
宋还意:“你若不给呢?”
乔敛嘴角勾起一抹笑:“我不会离开楚棠半步,直到淮夏大军接管这里,宋公子大可放心。”
宋还意看了看桌上的信件,最早的那一封是越和十年,宋修青和林初闻出事的第二年。
那时宋怀序已然明白明正帝懦弱,无法摆脱叶家的制衡,如此下去,宋家只会如无根之木,被叶家彻底铲除,于是他开始向外寻求力量。
同年,他与怀夏皇后乔越翎取得联系,接下来的十八年,两人合作越来越深,一些彼此不方便办的事都由对方帮忙完成。
直到去年,林初闻回朝,叶家被连根拔起,宋怀序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的真相竟是如此。
既然林初闻回来了,宋家便不用再担心后路,未来必定扶摇直上,那他与乔越翎的合作就没必要再继续了。
两方商榷之后达成共识,以礼国北境十城来换取这些年两人的来往书信,之后山水再不相逢。
而楚棠,便是十城中的边界之城。
其余九城的巡防图已经落入淮夏手中,各大军机之处也被淮夏秘密接管。
若是楚棠顺利,那北境十城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淮夏手中。
可乔敛却再明白不过,楚棠注定不会顺利,因为白卿禾的存在,甚至其余九城都会因为她而存在变数。
且流坡山之行他一直心存怀疑。
直到他听到宋修青离奇醒来,便确认江微云已经拿到落羽了。
若是浮夷与落羽同在,那夏军必定会败,乔敛从流坡山回来以后一直在思考破解之法。
可上天仿佛眷顾他那般,白卿禾的浮夷之力竟然消失了,那她便是威胁江微云最好的人选。
乔敛:“对了,告诉你们一件事,沈言和孙换池都还活着。”
张满月眼底划过一丝自责,当初在流坡山若不是顾及江微云是大皇子的未婚妻,她早就得手了,也不至于生出后面这么多事。
这个江微云竟然会和这么多男人扯上关系,沈言和大皇子不论,就连乔敛都特意嘱咐过不让动她,他会自行处理。
宋还意:“活着便活着吧,两日后他必定前来送死,到时候杀了他也是一样的。”
乔敛嘴角轻牵,杀沈言是宋家的意思,对于他本人来说沈言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
两日后沈言他们必定前来劫法场,到时他便趁乱将楚棠各巡防要处换成自己的人。
届时即便是江微云,也无力回天。
天色渐渐暗沉,风中沁着凉意,官府后院的桂花树飒飒作响。
院中的每个房前都有两名官兵把守着,而房里的太医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转角的房间里,季亭深正思虑着该如何把袖中的信笺传出去,房外响起了送饭的响动。
房间门被推开,一个灰头土脸的下人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
待下人走进,季亭深眼前突然一亮,来人竟然是孙换池。
沈言和孙换池潜入城中后便分头行动,孙换池买通了官府一个下人,让他带自己进后院,随后打探到所有的太医都被关押在房间里,于是趁着送饭的机会确认太医们是否有事。
孙换池将食盒中的馒头拿出,向季亭深递去一个眼神。
季亭深伸手去接时,悄悄将半截信笺塞到孙换池手里,轻声道:“长庆巷第七户。”
孙换池的手心微微一动,将半截信笺放入袖中,转身离开房间。
待他出官府后,掏出袖中的半截信笺一看,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齐肃叛,楚棠危。
这话听起来不像留给孙换池的,更像向外求救的,孙换池脑海中浮现出适才季亭深说的那个地址,立刻往长庆巷赶去。
走到第七户门口,孙换池抬头打量这个院子一眼,门上已积满灰尘,檐角处还有蛛丝结网,看上去已经久无人居住。
孙换池轻轻推门而入,一股灰尘的腐朽味立刻扑入他的鼻中,他看了看前院,除了一些杂物堆积,并无其他东西。
走到正堂,四张椅子围着一张木桌立于屋子中央,木桌上亦是厚厚一层灰屑。
空荡荡的屋子一眼便可尽收眼底,孙换池没再多停留,直接往后院而去。
刚踏入后院,一抹显眼的白色径直跃入孙换池的眼中,角落里,一只信鸽正盯着他。
季亭深虽是文臣,可他却出生武将世家。他的父亲和二叔都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
季亭深年幼时父亲战死在沙场,为圆母亲心愿,他才选择从医这条路。
而他的二叔,则一直镇守在距楚棠百里之外的松陵城。
若有松陵军援助,那楚棠之困必可解决。
孙换池缓缓走到信鸽面前,拿出怀中的信笺,绑在信鸽腿上,而后放飞它。
信鸽扑腾两下,立刻往南方而去,孙换池看着天空,只希望还能来得及。
深夜,齐肃在书房里反复踱步,接近三更天时,吴通判才前来回话。
“怎么样?前线有没有什么动静?”齐肃迫不及待地问。
吴通判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回禀大人,淮夏军队果然有异动。据探子的消息,淮夏正秘密召集军队前往回步关,”
齐肃砰的一声坐到椅子里,浑身直冒汗。
宋家怎么可能和淮夏勾结在一起?
可事情实在太巧了,宋还意让自己把巡防图给他的同时淮夏又蠢蠢欲动。
若此事当真,那淮夏瞄准的就不仅是回步关这么简单了!
他齐肃可以帮宋家做任何事,但绝不能叛国!楚棠一旦被破,他绝无一丝活路。
思虑至此,他猛地从椅子里撑起身子,眼下只有一个人能救楚棠了!
刚走出书房,一把锋利的剑骤然落在他的脖子之上。
齐肃看清眼前人,立刻跪倒在地上:“沈大人!求求你救下官一命吧!”
沈言居高临下地看着齐肃,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耍花样?”
齐肃连忙道:“大人!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那宋家权势滔天,宋怀序的亲儿子宋还意又特意来楚棠威胁下官,下官这才不得已听命于他们的。”
沈言:“宋还意?”
齐肃:“正是他啊!他数月前来到楚棠,让下官协助他给楚棠下毒,下官乃是楚棠的父母官,怎么忍心做这种事!可他却用下官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威胁下官,下官这才不得不从。”
沈言:“江微云在哪里?”
一日过去了,江微云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回到四方村,沈言再去观澜水榭时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齐肃:“大人,这个下官真的不清楚,可下官暗中发现宋还意或许还和淮夏有勾结!”
沈言:“淮夏?此话从何说起?”
齐肃:“大人,下官原本已经屈服于宋家,如今良心未泯,顾念家国,还请大人允下官保全性命。”
沈言剑锋逼近一寸:“你威胁我?”
齐肃:“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是那宋还意白日里让下官把楚棠的巡防图给他。楚棠位置敏感,他提到巡防图,下官立刻想到淮夏,遂派密探打听,果然,淮夏大军正秘密逼近回步关!”
沈言没想到楚棠之事还牵扯到淮夏,心中又提紧几分,问道:“你给了吗?”
齐肃:“下官留了个心眼,给了他一份真假参半的。此外,宋还意命下官杀了太医院的众太医和凛褚来的军队,可下官又怎么忍心对同胞痛下杀手,于是只把他们囚禁了起来,眼下军队正在城外,若大人需要,下官立刻派人领大人前去。”
沈言眼神微顿,放下手中的剑,道:“将你交与宋还意的巡防图给我一份,立刻带我去城外。”
齐肃垂首应声,随沈言出府而去,他们二人先是去与孙换池汇合,三人再一道策马往城郊而去。
丑时三刻,无边黑暗中亮起一道烽火,三人到达静烽岗。
岗前值守的官兵听到马蹄声立刻拔刀戒备,直到看清来人是齐肃,才让出入口。
齐肃领着沈言和孙换池走进岗内,躬身道:“凛褚所有军队都关押在岗内。”
沈言示意齐肃一眼,齐肃对着身后的将领道:“去放人。”
片刻间,无数火把在黑夜中亮起,沈言询问道:“楚棠的领军将领是谁?”
齐肃:“是陈宇陈将军。”
沈言:“他是个怎样的人?”
齐肃:“陈将军一家老小都被淮夏军队所杀,他历来痛恨淮贼,只要下官言明其中厉害,他必定率军保卫楚棠。”
沈言:“那你立刻去联络陈将军,命他暗中集结军马,明日行刑之时等我信号。”
齐肃:“下官领命。”
一炷香后,百道马蹄声渐渐行出静烽岗,沈言骑行于队伍的前方,心中不免牵挂江微云。
孙换池看出沈言心中所想,问道:“你相信齐肃吗?”
沈言回过神,答道:“半信半疑。他怕宋家和淮夏勾结是真,真心悔改是假。”
孙换池:“这个老东西是真狡猾,知道楚棠若被淮夏拿下的话他定然活不了,竟然能做出阵前倒戈这种事。就是不知道明日会不会有其他意外。”
凛冽的风吹过铠甲,在暗夜中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沈言:“事到如今,明日即便是虎穴龙潭,我们也得去闯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