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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丹阙山番外 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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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日托蜷坐在山脚下一处被野藤半掩的石洞里,是他这十几日来换的第四个藏身处。比起前几日那个透风的岩缝,这里好歹能挡住夜里的山风。
他拨开洞口的枯藤,朝盘山石径的方向望去。山巅处,那道忽明忽灭的光华仍在闪烁,像极了夏夜里的萤火,只是这“萤火”已经亮了数日。
“还没完?”阿普嘀咕一声,转身坐回贯石羚身旁。这头巨兽正懒洋洋地反刍,铜铃似的眼睛半眯着,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
阿普摸了摸腰间的夜枭石牌——出发前阿妹硬塞给他的,说是从寨子里老巫祝那儿求来的护身符。那丫头絮絮叨叨叮嘱了一路,什么山上精怪多,什么夜路莫要走……想到这儿,阿普忽然想起,那个叫楚安的小仙官,瞧着也就和阿妹差不多年纪。
“十七?十八?”阿普掰着指头算了算,最后放弃般地挠了挠后脑勺,“反正都差不离。”
差不离的年纪,一个在寨子里,一个却被丢到这荒山野岭,一待就是十来日。
阿普摇摇头,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糍粑,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嗤”地笑出声来。
“这些修炼之人啊……”他咬着糍粑含糊地嘀咕,“心肠比山巅的石头还硬。”
把人扔山里就走,阿普想起那日送楚安上山时,小仙官回头望他的眼神——分明藏着几分不安,却还要强撑出一副“我没事”的模样。换做是他阿妹,他早把人拽回来了。
贯石羚突然打了个响鼻,粗重的热气喷在阿普胳膊上。他顺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巨兽懒得理他,继续反刍。
阿普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山巅那抹光华。按照以往带那些修士进山的经验,最多六七日就该下来。那些人来时哪个不是信心满满,结果被山里的精怪一吓,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楚安这样闷声不响待了这么久的,倒是头一回见。
“该不会出什么事吧?”阿普皱眉,可号角没响。
他侧耳听了听,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如果真出了事,那小仙官早该吹响羊角号了。贯石羚耳朵灵得很,十里外的号角声都能听见。
阿普往后一靠,脊背靠在贯石羚温软的身上。他摸了摸怀里还剩半块的糍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
“再等三日。”他对着贯石羚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三日后若还不下来,我就……”
洞外的草丛突然一阵窸窸窣窣。
阿普日托脊背瞬间绷紧,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上腰间刀柄。他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藏进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窸窣声越来越近,阿普眉头紧锁,手指缓缓抽出弯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一个身影踉跄着摔了进来!
——这个时辰,不该有人。
阿普眼疾手快,在那人落地的瞬间欺身而上,弯刀已稳稳抵住对方后背心。
“不准出声。”
他压低声音警告,语气冷硬如铁。
那人全身剧烈颤抖,却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敢动弹。阿普能感觉到刀尖下传来的体温和脉搏——是修士?没有灵力波动。
他稍稍放松了刀尖的力道。
“我不伤害你。慢慢转过身来。”
那人闻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颤抖着缓慢地侧过身来。
阿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如纸,额角到脸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嘴唇毫无血色。
她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破烂,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与凝固的血痂。而她怀中死死护着的,竟是一个面色潮红的孩子!
“这……”
阿普日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在这吃人的深山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孩子?而且看这两人伤势,分明是经历了极其惨烈的遭遇!
他迅速收起弯刀,蹲下身来,目光扫过那女子苍白的脸和孩子不正常的红晕。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女子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她挣扎着想说什么,但身体的极限让她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满是绝望与哀求的眼睛望着阿普,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
阿普心中一紧,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滚烫!
他又抓起女子的手腕,脉搏跳得极弱,体内气息紊乱不堪。虽然这女子身上确实有微弱的灵力残留,但那灵息如同风中残烛,若有若无,显然已经油尽灯枯。
阿普虽不通医术,但常年行走山中,见过的伤者无数。他看得出,这女子是被人用某种狠毒的手法抽干了灵力,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
他低头看向那个孩子。
八九岁的模样,脸蛋潮红滚烫,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隐隐泛着诡异的淡紫色。
“这是中毒了……”阿普喃喃道,这孩子孱弱,能撑到现在,恐怕一路上都是被女子死死护着,强行压制了毒性。
沉默了片刻,阿普日托从腰间取出水囊,又从随身的布袋中掏出几株随身携带的草药。
“先别动。”
他将草药塞进嘴里嚼烂,敷在孩子额头上,又用水囊里的水润了润孩子的嘴唇。他做这一切时动作粗糙却小心,那女子看在眼里,眼中的绝望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他叫……尉浔……”
女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阿普点点头,没有说话。
女子眼中忽然涌出泪来,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枚带着体温的铜佩,颤抖着塞进阿普手里。
“恩人……我……快不行了……”
她每说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微弱。
“求你……看在这孩子可怜的份上……救救他……”
阿普看着手心那枚铜佩,上面隐约刻着看不懂的外族文字,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贴身佩戴多年的物件。
“这是……墨家堡的佩印……”女子喘息着,嘴角开始渗出暗红的血迹,“请……务必带他下山……墨家堡……必会……厚谢……”
话音未落,她猛地呛咳起来,大口的黑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本就破烂的衣襟。可她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普,里面盛满了哀求。
“我记下了。”阿普喉结滚动,短短几个字,却像是最重的承诺。
女子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颤抖着伸出手,用沾满血迹的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滚烫的脸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阿普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半晌,他默默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褂子脱下来,盖在母子二人身上。
孩子依旧昏迷着,脸蛋烧得通红,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阿普转身爬出洞口,重新用枯草和藤蔓将洞口遮掩好。回到洞内,他背靠石壁坐下,却发现那女子已经没了气息,望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和那个依旧被死死护在怀里的孩子,阿普将手里那枚铜佩系到那孩子的脖领处。
楚安不知何时才会下来,山里的怪物越来越多,现在又多了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夜枭石牌,想起阿妹临行前的叮嘱,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答应这趟向导的差事。
可看着那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姿势,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叫尉浔是吧。”他压低声音,像是对那孩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天亮了我带你走。”
洞外,夜色正浓,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