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文明》扶风透

77、第七十七章 要是有少师

　　顾清白决定赌一把。

　　或许这就是他的机会。

　　杀死昆仑人龙的方法。让这个所谓的昆仑人龙饲养员失去倚杖的资本，让李恪儒看看他们并不是任由她来玩弄的。她是自然，毁灭自然的事情，又不是做不来。

　　他擅长的事情，不仅仅是感知微观世界的一切，还有引诱。外在再坚不可摧，内里都是血肉之躯。就算是拥有快速痊愈这样的“天方夜谭”的生物，也一定有牵制它的方法。所谓“生生相克”，这一自然定律，至今还没有被验伪。

　　昆仑人龙能够净化污染物，是因为身体从内到外，寄生着一种能够分解污染物的庞大细菌家族。这种细菌在实验室里培育了几十年，至今仍然是消耗大量珍贵资源，而不是污染物。顾清白学艺不精，但他知道这一点就够了。这种细菌发散出来的气味分子，让他很快就找到了昆仑人龙的死穴。

　　昆仑人龙所居住的地方，久而久之也会生出一种枯包菌菇，看起来和腐朽的树木一样，存在于深沟野壑的狭缝之间，用腹生子的肉眼或者介子闪耀主的电子扫描眼去看，绝对会忽视掉这一存在。昆仑人龙也是依靠着枯包菌菇和身上寄生菌之间的联系才能找到这个类似于植物的微生物。

　　昆仑人龙需要枯包菌菇的理由是什么？寄生菌每天大量繁殖，总会突发变异，出现一些让昆仑人龙倍感不适的症状。昆仑人龙就会蹭破枯包菌菇，让里面的孢子苏醒，杀死这些异类寄生菌。少量的孢子可以帮它们治病，大量的孢子能要了它们的命。

　　顾清白所要做的，是用自己鲜血的气味搭桥，引导这些枯包菌菇从自身的外壳中脱身出来，向着目标前进。无影无形。在场的任何角色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刚开始那几只并不是用这样的方法杀死的，所以顾清白觉得自己这次要成为第七交响曲的英雄了，他可能会有机会成为下一任少师，从此改写世界的历史。

　　他暗自咬破自己的舌头，利用思想指引周围的其他菌群将血腥味的分子一点点搭建起通道，直到连接到一个个昆仑人龙的身上。他的势在必得完全展现在脸上，和浓郁的胜利的气味上，在花见铜背后格外显眼。

　　顾清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杰作之中，没有察觉到花见铜回头看他的思绪已经变了味道。花见铜注意到顾清白的不对劲，是因为率先发现了李恪儒的不对劲。

　　刚刚还在躲着的她，那副低眉顺眼中陡然生了一股看着愚蠢的猎物步入陷阱的怜惜。李恪儒一步一步走到了令寅的面前，没有棱角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她有自信不能被伤及分毫的自信，以及对这一切感到失望的情感。

　　花见铜在这一刻想到，李恪儒或许真的犹如自然那般，拥有着宽广的胸怀，她是所有生命的同胞，所以不忍心伤害任何一个生命。是他们，掌握着自然发展的走向，试图掌握李恪儒，只为了腹生子的利益效命。

　　他没有时间思考太多。

　　顾清白自以为在把昆仑人龙尽数杀死的瞬间，连带着李恪儒和这位翻身做了主人、自视甚高的一群畜生的领头，也一起消灭殆尽。枯包菌菇对于腹生子的血肉之躯来说，是一种慢性毒药。不过他要看着这两个在第七交响曲危急关头还要来添一顿乱的罪魁祸首迅速暴毙。他曾经和李恪儒交换过亲密的东西，因此能轻易的将自己的血味分子送到她的心脏深处，里应外合，李恪儒的瓦解就在眨眼间。

　　他有些不舍。

　　但是他错了。

　　李恪儒抓住了他。

　　他的神经顿时麻痹。

　　花见铜推开了他。

　　昆仑人龙从他背后偷袭。顾清白瞬间觉得一片黑暗，右腿被咬断，顿时温热的鲜血腥气瀑布一样灌满全身。昆仑人龙将他整个吞入腹中，顾清白用仅剩的一丝丝清醒意识，觉察到枯包菌菇对于昆仑人龙来说，根本就是一种令它们兴奋的东西。

　　顾清白自以为是的唤醒了昆仑人龙对腹生子的恨意。本是同甘共苦的伙伴，昆仑人龙身为星球的强者，照拂着腹生子的生存，结果有朝一日，腹生子将他们驯化成囚徒。唯一留存下来的那只昆仑人龙，就算骨子里生不起仇恨这种情绪，也因为几百年来的遭遇，仇恨慢慢被培养起来。

　　暂时获得安宁的第七交响曲再次因为顾清白的自以为是陷入了危机之中。

　　第七交响曲所有防卫武器齐齐出动，剩余9位交响曲成员皆出面迎战。奈何昆仑人龙战力激增，而且四处散播枯包菌菇的毒性分解孢子。只要是碳基生物沾到一丁点，生命系统便会立马瘫痪，处于有意识的等死阶段。令这些在世界末日苦苦支撑的天之骄子们惊慌的是，介子闪耀主们也会因为这些纯种生物逐渐消解。它们的手上逐渐出现锈斑，然后是脸上，眼睛上，连接着它们的主控机械上也生出了黑色斑点。

　　这完全没有道理。一群博士们，根本不相信孢子会通过无线信号传播，这不符合科学。

　　“李恪儒都出现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李博士说。

　　“科学也是建立在自然规律之上的。我们只是发现者，利用者。”李博士最先透露了自己内心的绝望。从上一任李博士为了掌控李恪儒献出自己的生命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世界要完了。他们早都开始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可是这条路被众多腹生子的利益推动着往前走，就算是错的，也不得不往前走。直到现在这一刻，已经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

　　自以为介子闪耀主将会成为这世界的后继者，没想到这最后的希望也如此轻易的被破解。

　　“大家撑住！绝对不可以退缩，不能认输。”介是长沉默许久，如此强硬地命令属下们。

　　就算没有介是长鼓舞士气，这些引领着腹生子发展方向的船长们也不会就此放弃。他们还没有一定会输的苗头。

　　被分解的第七交响曲成员介子闪耀主们，迅速被补充上来，即刻投入战斗。他们把这大块头畜生浇灌在金属熔浆中，从内部突入，打破坚实的身体防护，最后远投入心出现的星球裂缝中。

　　做完这一套流程，介子闪耀主的能量纷纷耗尽，昆仑人龙的数量却还在不断地增长，战斗力还在继续暴增。

　　“这有问题。”

　　身处最前线的陈规驾驶着他的飞艇躲在隐蔽处，和黑色的、荒凉的悬崖峭壁融为一体。他观察着战况，也时刻紧盯着王非我的安全。他帮不到什么忙。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介子闪耀主的视野中，也会连累到王非我的第七交响曲成员身份。

　　王非我自从中了那一枪之后，智力显而易见的降低了。尽管在其他眼睛的注视之下，伪装得很好，但是和她相处更多时间的陈规发现了这一点。

　　最明显的一个表现是，她会执拗的认为，“星球正在重启，一切即将回归原位，腹生子的幸福生活会从令寅的手上重新开始。”

　　这话绝对是令寅那个混蛋这么告诉她的。陈规猜测，能让非我认可，一定是有别的什么理由说服了她。那个理由，显而易见，绝对和李恪儒有关。亏得之前王非我对李恪儒那么用心。李恪儒根本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怪物，怎么有脸自视甚高，要求拥有腹生子的身份？

　　给了她身份，又突然背叛。

　　李恪儒是预见到第七交响曲的绝境了吗？

　　还是说，只是在和花见铜闹别扭？

　　在世界存亡的危机时刻，这两个非人类的家伙，在人类的族群里获得了那么高的地位，结果却只顾着每天暗地里卿卿我我，为了自己的私欲搅得大家不得安宁，害得那么多生命惨死！这世界到底是需要花见铜拯救，还是李恪儒拯救？很多危机不都是李恪儒这个怪物搞出来的吗？

　　陈规没有能力管那么多事。他的想法并不重要。他再次凝神盯着非我，和她说话，试图拖着她的注意力，从而让她无法专心的投入到战斗中去。这样可以避免危险。

　　那些疯狂的昆仑人龙就像是巨大地裂的力量具像化。钻进地下翻天覆地，隐入烟尘不见身影，各种杀伤性武器照单全收，崩掉了脑袋炸掉身子，尸体的碎块四处飞溅，形成一片看不到头的红色原野，连带着把这一片土地污染成杀生地。

　　一个笨蛋，会首先丧失自己的信仰吗？

　　陈规没有刻意纠正她的这些会被驱逐的想法，只是叮嘱她除了“是，遵命”之外，不能说任何多余的话。

　　以前他就希望他们俩离开第七交响曲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地方，开始他们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没有自信离开了这里，会会不会生活得更好。毕竟许多没有第七交响曲庇护的群落，都已经在一夜之间灭亡，没留下一点痕迹。先前少师带着他们四处执行任务，就是在搜寻幸存者，收集灾难发生的信息，汲取经验。

　　要是第七交响曲靠不住，去投奔令寅，也不是不能选择。

　　王非我问，“什么有问题？”

　　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不算轻便的防护衣，只看见一片猩红中电闪雷鸣，□□爆裂，介子闪耀主的零件四溅，阵阵刺激性气味和过高的温度，冲击着她的环境监测数值。巨大的猛兽在狂欢。

　　她忽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做什么。王非我想起小时候坐在小凳子上看电视节目，身边是陈规。那个时候陈规还是她最讨厌的人。他在旁边喋喋不休，说自己要变成怪兽，把她家的房子都踩塌掉。电视节目上的外星怪兽来袭，还没有这么恐怖。或许是因为她只是个看电视节目的小孩子，所以没有那么恐怖。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傍晚，透过窗户能看见夕阳。那天的夕阳格外的红。她盯着那个巨大的圆饼一直看，一直看，看着看着忘记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夕阳变得不再是夕阳，那么它还是夕阳吗？

　　会不会因为变了，就给它重新起一个名字？

　　那她还是她吗？

　　她不想成为她自己。她不喜欢乖乖听着妈妈的话，待在这个房间里，听着讨厌的朋友说着讨厌的话，看着讨厌的怪兽破坏城市、吓得人们惊恐乱叫的电视节目。

　　“这些怪兽的行为根本没有道理。”陈规说。他尝试利用不同的监测器，甚至是自己的肉眼去分辨眼前的战场，越发觉得末日的阴霾逐渐浓重。

　　“是鬼魂，打不死的。”王非我举起那把降智的枪，瞄了许久，放下来，朝脚底开了一枪，回答陈规的问题，“这玩意有什么用？要是有少师那样的眼睛，一切都解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