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文明》扶风透

47、塑神（9） 妈妈角色

　　介子闪耀主从胚胎成形到身体消解的那一刻，只拥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从胚胎形成到长大成成年，再到接受完整的教育，成为合格的介子闪耀主又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这一代时望之出生五年后，花见铜才出生。

　　腹生子花费了九个月零十天才从孕育婴儿的营养腔中转移出来。不像介子闪耀主，那天的第七交响曲本部持续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

　　诸多介子闪耀主不知所谓，愣愣地听了许久。只有时望之偷偷跑去，看了花见铜一眼。

　　小孩子的皮肤柔软、脆弱。

　　李博士把花见铜的手放在时望之的手里，“感受到了吗？这就是新生命的喜悦。”

　　介子闪耀主知道什么是喜悦，但他不会产生喜悦。

　　后来花见铜慢慢长大。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后，小婴儿的眼神就像是介子闪耀主那般毫无感情。

　　“不一样。”时望之说。他的任务最少，时常留在本部，到处打杂，观察花见铜的成长，慢慢成了他的课题之一。“他的眼神是绝望的。”

　　是由一潭活水，慢慢地变成了死水。

　　“因为和照顾他的妈妈角色没有感情的交流。”李博士明知问题出在哪里，依然任由此事这样发展下去。

　　花见铜是作为工具诞生的，是不是快乐，这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时望之从李博士家的女儿那里骗来了一只小熊，送给花见铜，小小的孩子整天抱着那只小熊不撒手。

　　直到他五岁那年，李博士说这孩子可以进行训练了，对他们的纵容到了尽头。

　　李博士要花见铜把小熊当作第一个目标，运用大脑中的那套“天罗地网”将其破坏。花见铜做不到，就让他一直待在强光照射的空旷房间里。

　　他不眠不休整整待了四十八个小时，在最后一秒，才出手把那只小熊炸个粉碎。

　　他不是做不到，是舍不得。他在同内心的感情做了结。

　　就此以后，花见铜出手越来越熟练狠辣，反应时间越来越快。仅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已经成为了李博士和介是长规划中理想的武器。

　　“他怎么不会说话？”时望之负责带着这小孩进行野外修习，不会说话这一点不够方便。他们是有着大脑信号传输器的，但是这小孩拒绝沟通。有时候他独自跑到别处去，害得时望之花很长时间去找。

　　李博士说，“他的身体保留了80%的腹生子构造，情感需求得不到满足的小孩是会变成这样。不过那有什么关系？百分百服从命令就行。”

　　介子闪耀主无情，腹生子也无情。

　　但花见铜并不是百分百服从命令的，谁让他只有20%的介子闪耀主成分。

　　那天，时望之发现花见铜在野外养了一窝麻雀。在那个连根草也无法生长的地方，花见铜竟然养育了一窝的麻雀。他是偷了实验室的东西，在那里为麻雀搭建了一处安全屋。

　　这种行为是不合格介子闪耀主行为的征兆。时望之当即把证据传回了本部，要把这些小生命带回去交由李博士处置，花见铜冷不丁对他出手。时望之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便受了重伤，整个身体机会被花见铜摧毁殆尽，到了无法复原的地步。

　　李博士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用所谓的“百分百服从命令系统”将花见铜逮捕归案，像腹生子教育孩子一样，封了他的眼睛，捆了他的手脚，狠狠鞭打一顿。

　　监控器上，小孩的痛感值维持满格状态整整三天。身上的伤口快速痊愈之后，那痛感还在无限放大，几乎要把神经线给摧毁。

　　李博士瞧了一眼，顺手把某个数值归为零，继续去忙别的事了。时望之查了好久的资料，才搞明白博士这是把小孩的负责行动的脑神经全部切断了。

　　这相当于他是个死物了，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痛感持续地刻印在他的神经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反抗。

　　“那为什么必须保留他的腹生子构造？如果是介子闪耀主的话，他不会有感情，不会因自身感觉而影响神经功能，还能确保真正实现百分百顺从，为什么不这样做？”

　　李博士蔑视的眼神瞥了时望之一眼，“难道你以为介子闪耀主比腹生子强？”

　　时望之这才领悟到，介子闪耀主是永远无法复刻腹生子的。

　　腹生子强就强在自然设置好的生物本能，连腹生子自身的最高科技也无法战胜。

　　花见铜拖着一具失去反抗神经线的身体，把第七交响曲本部毁了大半。第七交响曲的时而战力成员也损失了八个，才把这个小孩再次控制住。

　　尽管如此，这等代价依然比不上花见铜的天罗地网在身。

　　所幸没有腹生子伤亡，他们便轻易地原谅了花见铜，转而对这小孩采取“母爱”策略。让一名腹生子去陪伴他，照顾他，潜移默化的教导他应当以介子闪耀主为榜样。

　　不过那位腹生子的功利心太重，无法让花见铜真正打开心扉，做一个腹生子小孩，然后顺着他们的设想成长。

　　时望之算是了解花见铜最多的。不是由各种各样的分析仪器和监控，而是从他的眼睛看到。花见铜喜欢的书，他知道，喜欢的地方，他知道，喜欢吃的东西，他也知道。

　　虽然不是腹生子，但是只要稍微揣摩一下，感情这回事也可以模仿出来。

　　时望之没有说过目的性很强的话，他表现得像是只想让花见铜开心。

　　这次重大事件过后，时望之找到花见铜，和他一样靠着墙角坐下来，静默了许久，悄声对他说，“做得好。”

　　花见铜那个时候还不清楚腹生子和介子闪耀主的概念，脆弱的心一下子就找到了依赖似的。他知道，这个人在他小时候还常常抱他，远远地看着他，帮他解决过尿裤子的问题，心里迫切地想要依赖他。

　　他试探着，离时望之更近一点，拉开他的手，钻进他的怀里。时望之没有拒绝，而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讲着他喜欢的故事。

　　他见过李博士的女儿扑进李博士的怀里，叫“爸爸”，所以他后来也试着这么叫了。

　　时望之不答应。

　　后来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偷偷摸摸的这么叫，时望之才答应，还会逗着他逼他这么叫。

　　时望之用这种方式，把花见铜养成了一个以介子闪耀主为榜样，厌弃腹生子身份的第七交响曲少师。

　　所以，花见铜开始和时望之结仇，恨不能杀了他，反正介子闪耀主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工具而已。

　　他十五岁，这一代的时望之身体也正好到了极限。

　　两年多没有互相说话，时望之依然平静温婉，在擦肩而过后叫住了他。

　　花见铜还记得自己那一刻，不争气地流出了眼泪，只因时望之喊了他的名字。他知道时望之就要更新换代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不是高兴，也没有恨意，而是痛苦。

　　时望之说，“我觉得，还是当腹生子比较有意思，你说呢？”

　　他没有回答。一开口一定会暴露。

　　时望之又说，“要是有机会，去试试过一过你喜欢的生活吧，我也这么想的。”

　　走廊里的灯被整齐切开，眼前的光景沉寂于黑暗，这就是他的回答。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身边有了新的伙伴，花见铜很少再想起过去。

　　自从见到悠悠谷那个在脸上画着油彩的反叛者之后，他时不时会回忆起这些。有时候，他想要回到过去，在临别的时候至少说一句请求原谅的话。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堂堂少师，暗自被腹生子的这些情感纠缠着，身体上越是痛苦，精神上也就越发脆弱。

　　悠悠谷的一切，都是他小时候所向往的生活场景。

　　那些来源于古老的故事：披星戴月，桃花源，四百八十寺，还有脸上涂了油彩，假扮神明的平民英雄。

　　这个世界上只有时望之知道。李恪儒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

　　或许，李恪儒吸收了时望之的基因，也能知道这些呢？他起初这么怀疑过，被李恪儒哄骗，害得他身体无法痊愈之后，他慢慢从感情的漩涡里清醒过来，开始承认，那位源主，就是见证了他成长的时望之。

　　为什么一个介子闪耀主，本该只有二十年使用时间，他却没有消解？

　　为什么一个介子闪耀主，模仿腹生子的父子情怀上瘾？

　　介子闪耀主根本不做性别区分，他知道那一声声“爸爸”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该死！

　　花见铜咒骂自己。他又陷入了这种情绪之中。

　　不过，已经死了，不重要了。

　　临死前那句话，算是给困住自己的心事一个了结。

　　“少师？”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可他想不出来那个声音来源是谁。

　　“少师？”

　　蜉蝣雀在他的血管里游走，遍寻不见伤口，最后咬破血管从嘴里冲了出去，惹得他一阵恶心。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