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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此篇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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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风楼。
裴延陵喝得有点高了,拎着一个细颈酒壶溜去角落,逢人来碰杯便先干为敬。
装的就是酣意正浓嘛。反正,这些人大都醉得一塌糊涂,也没谁能注意到酒壶是他自己偷摸带来的,而壶里的酒是他兑了水的。
毕竟在外交际往来,怎能不设防?君子防未然。
任何会让自身失去清明的物什,都得戒备,尤其是这口黄汤。
早在入仕之前,阿兄就帮忙估过他的酒量。凡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品类,裴延陵当时差不多都试过,就算是特别少见、酒性猛烈的,阿兄也归结了一个大概的度来供他参考。
所以官场浮沉这三年,管他什么丝竹并奏、酒酣耳热,只要临将接近那个大概,兑水的酒就得派上用场。
一杯酒兑一壶水,味道是有点淡。下次干脆兑米汤算了,饿了还能嚼。
因为这次的这些人不大一样,简直满腹牢愁,聊个没完没了。聊完官场聊情场,聊完家眷聊姻亲,聊完外戚聊世族……口水不见干,下酒菜却不见剩,他听得都饿了。
难保下次不是这些人,还是兑米汤比较好。
其实他大可以提前离场,但他偏不。
之所以留在这里受罪,那还不是因为——
“明日老夫,便携奏章入宫,面见圣人,弹劾他柳青韫,在江南任用私人!我等联名上奏,定叫他自取其祸,遗臭万年!”
这位喝到酒酣耳热,和着丝竹并奏高谈阔论的,正是官至御史大夫、去岁致仕的老臣徐公。
他口中所指,乃是当今中书令柳之让。
柳之让其人,民间毁誉参半,朝中亦是啧有烦言。
他本出自世家高门,不料一朝生变,家人遭遇构陷,致使满门缘坐。至亲论斩,其年未满十五,被流放至边疆苦寒之地。直到三年后,十六岁的他孤身返京,呈上一纸血泪诉状,终使柳氏沉冤昭雪。
当年三司推事,徐公正是仗义执言者之一。见其少年坚忍,曾青眼相待。孰料此子入仕之后,竟成道貌岸然之徒。对圣人恭敬顺从,不过曲意逢迎,待同僚谦恭有礼,实则工于心计,深谙绵里藏针之道,人前奉茶,背后抽梯,面上温言,袖底藏锋。如此媚上欺下、外忠内奸之辈,还能位极人臣,执掌中枢,权倾朝野。
是以朝士谈及,无不咬牙切齿。
御史台三天两头便要弹劾,朝臣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虽能风闻奏事,终归苦无实证。柳之让行事缜密,所用之人皆经铨选,所掌之财俱有账目,纵有风闻,难成铁证。
久而久之,弹劾之说反倒成了朝堂趣话。
因此好戏送上门,不看白不看,裴延陵岂能错过呢。
暮色将至,楼内丝竹声歇,人声如潮退去楼外。
徐公被两名小厮半搀半抱着送上马,裴延陵随众,朝其远去的背影遥遥作揖。其他人陆续道别陆续离开,剩下几个神思稍微清明的又笑语相邀,回身催他同赴下一场。裴延陵摇了摇手,含糊地道了声“慢走”,便趁人不察,悄然退回楼内。
他另点了份饭菜,随后托盘执壶,缓步上楼,走向过道尽头那处临街平坐。
檐角铜铃叮当,远处酒旗招展,晚风裹着焦香涌入。裴延陵就地盘坐,就着米汤啃胡麻饼。楼下行人如织,落日熔金泼在青石街上,也漫过行人鬓间衣角。
忽闻人群一阵骚动,他扭头去瞧,便见一道清逸身影牵马自东而来。
其身着退红襕衫,外罩月白半臂,玉簪束发,腰系组佩,步履从容,行于熙攘喧阗之中。像风入深苑,一枝莫折,群芳自倾。
裴延陵也不自觉挺直了背,目光追去。
此人生得一副好相貌,未言未笑,亦未顾盼,可整条长街的光影却似被什么轻轻拨动。只他本人,神色淡然,对周遭浑若未觉,偶尔侧首去听旁边的人说话。余光掠过街面,朗然似水,去留也似水。
江不盈。
年方二十七,世胄勋门之裔,十岁登科,十五入朝,青云无阶,直上台阁;未及而立,已执钧衡,官拜门下省侍中。
真可谓一生顺遂,遂养出一身恣肆。朝堂之上,从来只有别人避他锋芒,不曾有他接不住的话。平生开口,予夺在手,唯有一次被人抢了话头。
据说柳之让对其倾慕多年,三年前于御前宴饮时吐露心曲,一语惊人。道是初见之日,玉阶偶立,无意回眸,恰与目光相接,如见月照山雪。
说者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反正听者无言以对。也就裴延陵这般闲人,尚能拿来当个笑谈。
他不由得哂笑,咬了一口饼,继续瞧热闹。
江不盈旁边的人面生得很,兴许是左省新任的官员,边走边低声说话,语速急促,手指微动,似在比划什么。再后头两名青衣侍从,垂手随行,步距分毫不差。
几人走过一段,停在云起阁下。侍从立刻上前接过马鞭,牵马去拴。茶博士笑容满面迎出来,肩搭白巾,躬身问安。江不盈没有答话,只朝那絮叨不止的下属略一偏头。
茶博士会意,忙道:“郎君里面请!这位官爷也一同——”
下属慌张摆手,“不必不必,我……”话未及说完,已被让进店门。
江不盈这才抬脚上阶。
裴延陵的目光随他身影没入茜纱帘后,方缓缓收回。
恰在此时,晚风乘隙而入,捎来几缕低语。太过悄悄,若不细听,极易散入檐角的铜铃叮当里。
“你瞧见没?适才进去云起阁那个,就是江侍中!”
“自然瞧见啦!他真好看……我是说,他衣裳真好看,红得跟我阿娘画上那朵芍药一般无二,像要烧起来似的。”
“其实呀,上月庙会,我在慈恩寺前也见着他了!当时在看傀儡戏,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去,可惜一点脚步声都没,只有一阵冷香,等我回头,人早走远了,真真气煞我也!走路怎没声儿呢,跟狸奴踏雪似的,唉……”
“啊……怎会如此,好生可惜。”
裴延陵略一侧首。
斜对面,面肆二楼的平坐里,两个小娘子正对坐在栏杆边。
十三四岁光景,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襦,另一个鬓边簪一朵黄素馨,嫩黄花瓣被夕阳染成蜜色。二人面前两碗素汤饼还冒着热气,竹箸搁在粗瓷碗沿。
看打扮素淡,言谈却无市井俚气,应是附近官署小吏家的女儿,自女学归家途中。
穿青布襦的小娘子托起腮,又问:“你说,他有没有心上人呀?”
“应该有吧……”同伴将花从鬓边摘下,指尖捻着花梗,声音越说越轻,“……若是我便好了。”
青襦小娘子“噗”地笑出声,伸手轻拧她脸颊:“羞煞!这话也敢说出口!”
二人顿时嬉闹作一团,她手一松,黄花落进粗瓷碗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油星。
云起阁。
居高有百尺,视下方能一览无余。
崔慎坐在下首矮凳上,使劲昂起头来,也能看见外边余晖将大半个上京染成暖金色。
雅间内香炉袅袅,茶娘们脚步轻挪。青瓷茶具被摆正、结净,各式果子被盛在白瓷碟里端上来,个个温热,皮薄馅润,馨香宜人。
他低头瞅瞅茶果,又抬头窥觑江不盈。后者斜倚着凭几,偏过头去看落日,一枚鎏金香球捏在手中慢慢转动,衬得修长指节分外莹白。
茶娘们布置完,已悄然退至纱帘之外。
崔慎眨眨眼,极小声地清了清喉咙,飞快回想自己上楼之前说到哪儿了……
——哦对!
他硬着头皮打破寂静:“相公,少府监还问七夕彩楼金丝络用三寸宽,会不会太张扬?若改二寸五,又怕不够显眼。另外,东市胡商那批香,色黄是因为掺了安息胶,但气味尚可,退还是不退?西园花匠也问,白芍药若摘九朵供佛,剩下的八朵要不要晒干入药?还有,上月多领的十二支蜡烛,内库说必须本月销账,否则扣俸……”
死寂。如若说方才是寂静,现下就是死寂!
崔慎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江不盈。对方仍旧不作搭理,仿佛那落日是什么稀世奇景,几百年没瞧见过似的。
他迅速向下撇了撇嘴角,苦着脸,欲哭无泪。
拿此类琐事来扰侍中休沐,绝非他本意。可黄门侍郎病着,给事中出使未归,少府监那边又实在拖不得。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您知道的,节令营缮向来趁春备料,金丝络若三日内不定样,来回五十日都赶不出货,倘若拖过三月,四月全扑端午,五月又备中秋,到七月就真来不及了,而且那——”
“就没点生趣的么?”江不盈出声打断他,语气倦淡。
“生、生趣?”
崔慎一愣,“下官不知,所指为何?”
“……风流佳话,翩翩郎君,俊俏娇娘,人间百态啊。”
这他该从何讲起!
崔慎本想挠头,却忽记起昨日在茶肆听来的几句闲谈。
他当即眼睛一亮:“哦!有的,下官听说,柳相公要回京了!”
香球停下转动,江不盈眸光微动,轻声道:“柳相要回京了呀。”
语气如常,但他回过头来,伸手拈起一枚毕罗,放在指间略略端详。
侍从立刻上前,提起茶壶斟入茶盏中。
汩汩茶水直泻而下,声如溪泉扣石,雾似轻纱漫舞。
崔慎因得到回应而激动起来,以为是消息的确成趣,身子微微前倾,忙不迭说道:“正是!说是今日下午启程返京,这会儿该在回途上了,下官还听说啊——”
“他从江南带回一位美娇娘,是吴郡世家的孤女,容色上乘,才德双全,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其善弹箜篌。前几日柳相公开宴待客,席间只她一人奏乐,满座沉醉,绕梁三日!”
他说得兴起,比划起来,“更妙的是,柳相公特许她乘自己的副车,有人亲眼看见,他亲手扶她登上踏杌,照拂得紧!”
崔慎笑着转过头,本是习惯使然,只想瞧瞧听者作何反应,却猝不及防撞上江不盈的目光。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甚至称得上平静。侍中一双眼长得极好,狭长微挑,盯人时不惊不扰。
可崔慎还是像被从头到脚淋了一身冰水,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猛地低下头,暗骂自己没个分寸。什么话都敢往外抖,难道不知说多错多?
崔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见瓷具轻碰案几的声音,心里又慌又沉。
……是不是把侍中惹毛了?
可他又不大明白:为何呢?
不是您让我提美娇娘的吗?呜呜呜……
雅间内落针可闻,重归寂静。
不过这样的寂静并未持续多久,又一下器皿磕碰声响后,忽然响起江不盈的声音。
漫漫不经心,字字却清晰:“金丝络,用二寸八分,不多不少,既合旧制又显新意。回去告诉少府监,若再拿这种事情来问,就让他亲自来量我的耐心。”
崔慎一颤,连连点头。
“胡商那批香,退一半折价换药材,留的入药库,虽掺了安息胶,但能止血,军中正缺。西园白芍药,八朵晒干后送去太医署即可。至于蜡烛……”
江不盈瞥了眼渐暗的天色,“便销作‘侍中勾检,通宵理事’。”
另外几桩事,他也一一作了裁断,皆是崔慎路上所禀的琐务。诸务毕断,片言只语,无一疏漏。
崔慎掏出册子埋头疾书,不禁思忖:侍中连笔都未提,竟能记得如此清楚。
此刻,云蒸霞蔚已是褪去,天边余存一抹淡赭。暮色四合,雅间内所点灯笼愈发明亮。
江不盈吃尽樱桃糕,似是忽然想起来般随口道:“柳相原是奉使巡察江淮租税,上月突闻外祖母殁于广陵,遂折去襄事。”
崔慎笔尖一顿。
“哀慕逾深,何来宴饮?”
原来!方才那道目光,并非嫌他聒噪,也不是恼他失礼。
而是侍中见他拿假话当真、还说得眉飞色舞,一时默然。
崔慎脸上微热,过了半晌,嗫嚅道:“下官、不知是讹传。”
话毕,他加快书写速度,不多时便尽数记录完,略略迟疑,起身躬身。
“……相公,若无他事,下官便先告退了。”
江不盈未应,只吩咐身后侍从:“将他面前的果子包了。”
侍从遂颔首,无声上前,取随身携带的素绢食盒,将那些未曾动过的茶果装入盒中。
崔慎忙道:“相公,这如何使得——”
“带回去。”
话已至此,他只得谢过,双手接过食盒,低头退出雅间,这就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弱,江不盈将方才还在细嚼慢咽的透花糍整个扔进嘴里,身子往后一撤,斜靠榻角,含糊抱怨道:“今日的糕不够甜啊。”
两名青衣侍从闻言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略略迟疑,低声问:“郎君,是否需要属下去查清讹传来源?”
“什么讹传?哦……查清做什么,你很关心么?”
“只是属下另外听闻,那吴郡女子乃前东宫遗脉。
“若右省借此生事,恐怀异心,郎君当早做准备,以周万全才是。”
江不盈没有说什么,只凝睇指尖,掸去饼皮碎屑,“异心?又不是今日才有的。”
片刻后他站起身,举起茶盏一饮而尽,绕过案几时顺手指了指茶果,且点了点那个侍从,“这些都包了吧,你带回去。”
说完,便径直往外走。
那个侍从讷讷应道:“是”。
得,又拿果子堵人嘴了。
另外一个见状连忙跟出去,临走还给兄弟留个幸灾乐祸的笑。
兄弟以白眼回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