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重逢》千山砚白

2、陷阱

　　江野低着头，一路沉默地走回小区。

　　老式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照得他影子忽长忽短。

　　他熟门熟路绕到楼后，轻巧一撑，翻墙落进自家阳台，悄无声息溜回卧室。

　　房间雪白冷清，头顶悬着一根惨白的日光灯管，光线硬邦邦地砸下来，没有一点温度。

　　屋里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摞摞码得整齐的习题册、竞赛真题、复习资料，安静、克制，又透着压抑。

　　他刚把外套脱下，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小野，睡了吗？”

　　江野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暗沉，换上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声音乖乖的：“还没，妈。”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简单的棉质家居服，身材偏瘦，脸上带着长期操劳的倦意，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体制内特有的严谨与刻板。

　　鬓角已经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不明显，却藏不住生活的重压。

　　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江野桌角。

　　“把牛奶喝了，早点睡，别熬太晚。”

　　妈妈的目光习惯性扫过摊开的试卷，语气温和却严格，“今天卷子做了几套？错题都复盘完了吗？”

　　“两套都做完了，错题也整理好了。”

　　江野垂着眼，应答得温顺又得体。

　　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领，轻声叮嘱：“别出去瞎跑，也别想没用的，高考就这一次，你的任务只有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妈。”他低眉顺眼，没有半分反驳。

　　妈妈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刚刚还温顺乖巧的少年，脸上所有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地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封面素净的硬壳日记，和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翻开空白页，他没有丝毫犹豫，落笔极稳。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今晚路灯下的画面——
　　她披着男生的外套，被按在墙上亲吻，不经意偏过头，一眼撞进他心底。

　　长发垂在颈侧，眼尾微微上挑，唇角那抹又软又勾人的笑。

　　他一笔一笔，细细勾勒出她的眉眼、轮廓、发丝，还有那道让他失控至今的笑容。

　　线条安静，却藏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画完后，江野盯着纸上的女孩看了很久很久。

　　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暗得没有一丝光亮。

　　他轻轻将画纸撕下，仔细对折，小心翼翼、珍重又隐秘地，夹进了日记最深、最隐蔽的那一页。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皮囊之下，那点阴暗滚烫的心思，再也藏不住了。
　　……

　　日子平静地过了一段时日。

　　午后的教室闷热安静，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垂着眼演算题目，神情淡然。

　　班主任轻轻推开门，身后跟着一道身影。

　　她刚走上讲台，班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细碎抽气声。

　　“哇，好漂亮……”

　　“这也太好看了吧。”

　　“新来的转学生？”

　　议论声轻轻传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女生身上。

　　班主任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黑板：
　　“安静，别说话。”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夏站在讲台旁，校服干净利落，眉眼明艳亮眼，她只是淡淡弯了下唇，声音自然大方：

　　“大家好，我叫温夏。”

　　江野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
　　他缓缓抬眼。

　　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而温夏的目光只是随意扫过全班，像看所有普通同学一样，在他脸上轻轻一掠而过，没有停留，更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

　　她完全不记得，那个深夜路灯下，被她无意间看了一眼的少年。

　　班主任看了看空位，开口安排：

　　“温夏，你就坐在江野旁边那个空位。”

　　她拎着书包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随意。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江野慢慢垂下眼，重新看向试卷。

　　纸面干净整洁，字迹工整。

　　没有人看见，桌下的手，指节已经绷得发白。

　　她不记得他。

　　也好。

　　这样，他才有机会，一点点，把她重新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

　　江野还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笔尖刚划过纸面，窗边就传来两下清脆的敲窗声。

　　全班几乎同一时间齐刷刷看过去。

　　走廊上倚着的男生个子极高，眉眼桀骜锋利，帅得极具攻击性，校服半敞，浑身都是不好惹的痞气。

　　是陆驰，学校里无人不晓的校霸。

　　教室里瞬间炸了。

　　“我去——是陆驰！”

　　“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天啊也太帅了吧！”

　　几个女生压着声音激动尖叫。

　　班里和陆驰玩得好的男生立刻涌出去，笑着拍他肩膀：

　　“驰哥！你咋来了？”

　　陆驰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又痞又骄傲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人都听见：

　　“来找我女朋友。”

　　这话一落，全班瞬间懵了，立刻炸开一片小声骚动：

　　“女朋友？！”

　　“我们班谁跟陆驰谈恋爱了？”

　　“谁啊谁啊？”

　　所有人都在互相张望、猜测，目光乱飘。

　　就在这时，温夏抬头往外一看，眼尾立刻弯起来，也笑了。

　　她拿起东西，快步走出教室。

　　刚出门，陆驰就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亲昵又随意，毫不避讳。

　　所有人瞬间明白了——

　　　原来陆驰嘴里的女朋友，是新转来的温夏。

　　走廊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有人羡慕：“也太登对了吧……颜值好配。”

　　也有人看不惯，低声酸评：“刚转来就跟校霸在一起，真行。”

　　“天天换女朋友，也太随便了。”

　　两人在走廊里靠得太近、举止太扎眼，动静闹得太大，班主任脸色一沉，当即就朝这边走了过来，明显是要开口批评。

　　就在班主任快要走到两人面前时——

　　一直安静坐在座位上的江野，突然站起身。

　　他步伐平稳地走到教室门口，恰好拦在班主任面前，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又礼貌：

　　“老师，我有几道题不太明白，想现在问您一下。”

　　班主任脚步一顿，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

　　江野是班里最顶尖的学霸，一向乖巧懂事，从不会无故打断，她自然不会拒绝。

　　“好，去办公室说。”

　　班主任暂时顾不上去管温夏和陆驰，转身跟着江野往办公室走。

　　温夏站在原地，下意识抬头。

　　第一次，她真正意义上地看向了自己的同桌。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侧脸干净利落，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安静又清冷。

　　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也太恰到好处。

　　她就这么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讶异。

　　陆驰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凑近，低声笑着问：

　　“看什么呢？”

　　温夏收回视线，随口道：“没什么，看一眼。”

　　“看谁？”陆驰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点占有欲，“不看你男朋友，看别的男生？”

　　温夏抬眸瞥他一眼，轻笑一声：

　　“看一眼不行啊？怕你女朋友被抢走？”

　　陆驰捏了捏她的脸，刚要说话，江野已经跟着班主任走进了办公室，没有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上课铃响。

　　温夏回到座位，班上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瓶温热的牛奶，轻轻推到江野桌边，声音小小的，带着真诚的感谢：

　　“刚才……谢谢你啊。”

　　江野握着笔的手一顿。

　　缓缓抬眼，第一次，和她正式对视。

　　温夏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尾轻轻一挑，凑近了一点，唇角勾起一抹又艳又野的笑。

　　她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故意的撩拨：

　　“看什么？你该不会……也喜欢我吧？”

　　江野的目光淡淡从她脸上移开，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轻声回了一句：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温夏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
　　她歪了歪头，眼神又软又野，轻飘飘丢出一句：

　　“也对……不过，我可以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