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萧清卓眼睛看不清,他只能凭模糊的影像,来判断身边人的身份,而这个被花伯亲自领到他跟前来的谭驰,是他近期最能交付信任的人了。
他从前亲近的幕僚、手下,包括侯府护卫,都在变故发生的那一刻,被皇帝的爪牙,内司卫们一网打尽,擒获的活口都全丢去了矿山,到现在都不知能活出几个来。
至于花伯,据他所述,是因为在被押解去往矿山的路上生了重病,被丢弃在路边,后被前来营救的谭驰遇上了。
“花伯声带烧坏了,他现在出不了声,若遇主上吩咐,他回应不了也是着急,属下倒是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伺候您沐浴,也是您对属下的恩赐,主上就给属下一个谄媚您的机会?”
抱都把人抱起来了,但谭驰很敏锐的感受到了怀里人的紧绷,于是半开玩笑半带调侃的出声,试图缓解一下萧清卓浑身竖起的尖刺。
他是表面上信任了他,但特别了解他的谭驰却知道,这种心理防备很重的人,是不那么容易接纳一个人的,他只是除了他,现在没有别的更好的人选可挑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把萧清卓身边人,包括最依赖亲近的花伯,都给弄哑弄没了的原因。
他实在忍受不了萧清卓身边围绕着的,那群乌乌泱泱的人,哪怕都是伺候他的,听令于他的,以及臣服膜拜他的,统统都是碍他眼的存在。
温热的水流轻抚着盆中人的肌肤,他撩拨着水花一点点漫过盆中人的胸膛,看着水渍在上面留下轻轻浅浅的湿意,不知是热气氤的,还是……反正等他回过神来时,手已经自动攀附上了盆中人的脊背,并上下摩搓。
已经有半刻不曾发声了,屋内静的有些灼人,浸在盆中的萧清卓觉得脊背上的手太烫,喷在耳边的呼吸也略微显重,于是张口打破了沉默,“是后面的伤口还没长好?还是愈合的伤痕太丑陋?”
谭驰手一颤,似烫到一般抽了回去,但很快又覆了回去,并轻轻揉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那个敢在您身上动刑的家伙,给扒皮抽筋。”
他语气不见得多阴鸷,但面上的狠绝却在萧清卓看不到的地方,展现的淋漓尽致,显出个痛恨又懊悔的表情来。
就少说了一句话,结果那帮人就对他最为珍视的人动了手,那深可见骨的伤势,差一点就让他当场刀了那帮人,要不是仅剩的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翻脸反水的时候,他定然一个都不让他们活着见到隔天的太阳。
全都得死!
萧清卓倒是挺平静的,甚至还喟叹出声,“至少保住命了不是?一点伤而已,哪有落到那群人手里,还能囫囵个的出来的时候?不是你来,我大约也是一捆草席被裹了丢乱葬岗的结局,现在已经很好了。”
陛下的爪牙,被整个朝臣深深厌恶的内司卫衙门,多少勋贵重臣都折在了他们的手里,凡进了内司卫的,至今没听说过能全须全尾出来的。
萧清卓笑着摇头,带了一点庆幸,扭头看向谭驰,“以往他们说你交友不拘一格,三教九流、内侍厂卫,都能与你喝上一盅,说的多是你不置家业,没个稳当成才的模样,让我也形成了刻板印象,分派任务时常常觉得你不能胜任,可见这人哪,道听途说要不得,最后这杆子,还得靠了你才能脱身,谭驰,我这便为以前的偏见向你道歉,是我狭隘了。”
谭驰望着眼前正逢盛年的萧清卓,眼中漏出一丝眷恋,声调都变柔软了,“侯爷,以前在府里当随从的时候,您都是叫我小驰的。”
他的军功是出府之后挣下的,若一直安心在侯府当随从,以后再升当护卫,或许这一辈子也能在这人身边守着,但这个守和他想的那种守不一样。
他就是想换种守法,才不顾一切的想要走出去,走出去再回来,用另一种更能与他平视的身份回来,如此,他便能有资格谈以后了。
萧清卓愣了下,失笑摇头,“可你已经不是我的随从了,再那样叫你不太好,会让人轻视你的,谭驰、谭千户,你早不是贱民身份了。”
谭驰握着他的肩膀,用一旁的棉布长衾衣兜头罩住人,把人从浴盆里抱出来,搂在心窝上,“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至少我知道,侯爷从没看低我就行了,侯爷,你当年把我从难民营地里的泥泞里拉出来,是有看一根草芥那样么?”
或是兴起之下的一次随兴而为?
他眼睛审视着望进萧清卓的眼里,紧紧盯着。
萧清卓歪头想了想,失笑道,“那我也没有那样的闲心,跑去难民营里装菩萨,确实算是偶遇,然后在一群趴在泥泞地里的孩子当中,看见了一双不肯屈服的眼睛,我当时就想,有这样眼睛的人,如果给他一个机会,是不是也能创造一份惊喜?”
谭驰低头,嘴角勾出一抹笑来,轻声问他,“那现在有感受到惊喜了么?我的主上!”
萧清卓垂眸,感受着自己瘦到皮包骨的手掌,细伶伶的腿脚腕,再次掀了眼帘勾唇一笑,“很惊喜!”
他那时要组建自己的亲卫队,就有招揽来的幕僚建议他,说是亲随暗卫要打小培养,才最为忠心,于是,他便外出往各地有灾情的地方去买人,谭驰只是众多预备卫中的一个,带回府他就丢给了府内教头,其实在谭驰升千户之前,他是没多少记忆点的。
就只有那一双眼睛,亮的像要生啖人肉。
药浴后便是抹药油,这倒是谭驰的活计,毕竟花伯力气不够,药油抹不开,就得需要有点子力道的人来推,萧清卓熟练的趴在床榻上,露出一片白皙的薄背,以及刚长好还带着刺红新鲜的斑痕伤处。
明明谭驰都还没上手推,那片后背上的肌肉就条件反射的开始抖动了,逗的谭驰低低轻笑,“侯爷,您现在的身体怎如此经不得力呢?属下这都还没上手呢!”
萧清卓趴着,耳朵不经意的染了一层红霜,显得有些羞惭又带着点气愤,“等你被人三天饿九顿,一天一碗水的伺候后,再来说我经不住力道,不够你一掌拍的,我这身体怕是再上不了马,拉不得弓了吧?”
整整三个月不见光,不放盐的吃食,还动不动撒点折磨人的小料,再铁打似的人也遭不住,到谭驰一刀劈开沉铁狱门,他都已经不能站了,整个柴似的身体上,支着颗骷髅似的头,吓人的紧。
他话一出口,就知道要糟,果然,刚才的嬉笑没有了,床榻边上站着的谭驰噗通一声重重的跪了下来,头抵着他的腰侧,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脊柱,懊悔非常的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
萧清卓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缓了缓情绪道,“事发突然,我也没料他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就想弄死我,谭驰,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到底在南岭查到了什么……”
全城戒严,禁止消息外泄,抄的他武宁侯府一个措手不及,明明前一晚萧清卓还在宫里,跟那人饮宴半宿,然后隔日便进了内司卫大牢。
简直讽刺至极!
他继续叹道,“要不是你交好的内侍向你传消息,恐怕你会和其他人一样,以为我在京里一切安好呢吧?谭驰,回头替我好好谢谢那个小内侍,侯府虽然被抄了,但南岭那边我还是有点私藏的,倒是可以给他弄点安置费。”
他被救,肯定会有人追责的,那给他通风报信的一干人等,必定得有银钱打点才能安全脱身。
谭驰一边倒药油一边点头,“这个不用主上操心,我自会打点明白的,再说,他们都是我的兄弟,银钱方面我从不亏待他们,真关系浅的,不会冒着性命相关给我送消息的,多给答谢银钱倒是显生分了。”
“这倒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是用不上那些俗物的,你倒是很会结交啊!”萧清卓叹道。
冰凉的药油先在掌手搓热,然后再覆上伤患处,热热的烫的人一机灵,“唔~”
谭驰手一抖,肘关节一软,人差点扑上去,忙支了腰挺直后背,尽量声音平常的问道,“力重了?那我轻些。”
萧清卓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忍得。”
谭驰垂眼抿唇,心下忍的辛苦,“好,那您若受不住了,就说一声,我可以缓和点推。”
萧清卓嗯了一声,趴在软枕上,随着身后的动作渐渐陷入朦胧的睡意里,谭驰就找着能令他舒适的力道,尽量能让他在伤痕累累的情况下,舒展着紧绷的精神和心理防线。
“主上……我们估计得在宜州呆些日子了。”
“别叫主上了,我如今也不是侯爷了,叫名字吧!”
咚一声,谭驰的膝盖顶到了床榻边上的板子上,撞出好大一声响,他使劲咽了咽口水,费力挤出一个竖涩的声音,“萧……清卓……”
清卓~
卓哥!
这么平常而亲和的称呼,我也是终于能叫上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