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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七零 劝她忍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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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得发黑,腊月的风携着飘雪,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刮得养老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的枯叶子簌簌地掉。
七十四岁的冯兰英裹着一件发臭的棉袄,被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工架着胳膊,扔在了垃圾桶旁。
“老不死的,没钱还敢住养老院!”
“养了三个儿子,连两百块都掏不出来,谁信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臭老太婆怎么想的,赖着就想白吃白住,简直做梦!”
冯兰英听不太清。
她蜷缩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紫。
破烂的棉袄根本挡不住凛冽的寒风。
她想起身,腿却没法动。
她的腿早在去年捡垃圾时,被摩托车撞断了。
大雪纷纷扬扬。
很快在她身上附着了一层白霜。
意识越来越混浊。
她想。
她应该是快死了。
“娘!”
猛地一嗓子如旱雷炸响。
三辆轿车突然急刹在雪地里。
车上下来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直接冲到了她的面前。
大儿子当先一步,开口就是逼问:“娘,爹死之前留下的那笔钱呢?二姑说都在你身上!”
“快交出来,别给我们装死,那可是三十万,我拿来还车贷刚好!”二儿子一把拽起她的袄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三儿子更是粗暴地直接扯开她的棉袄,开始搜身。
“钱藏哪儿了?老不死的!”
三兄弟在雪地里扭作一团,冯兰英的棉袄被扯得歪七扭八。
不知是谁伸手推了她一把。
她身形不稳,后脑勺咣一声撞在了消防栓上。
“娘!”
“完了,娘没气儿了,存折还没找到呢!”
“该死的老太婆,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个保险,死了还能赔点钱!”
温热的血从冯兰英的后脑勺渗出来,在雪地里洇成一朵艳丽的红梅。
她模模糊糊地抬眼,看到的就是三个儿子踩着皮鞋从她身上跨过去。咽气时,只听到老二骂骂咧咧,说是要去找养老院索赔。
一九七五年。
龙华大队,崔家。
“又不是没生过孩子了,装什么娇气?隔壁王婶子生完第二天就下地薅猪草,她倒好,还赖在床上不起,这不招人笑话吗!”
“国栋,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你媳妇儿叫起来!”
门被踹开的巨响惊醒了冯兰英,她愣了愣,第一眼就看到了天花板上积灰的顶棚。
这是阴曹地府?
阴曹地府长这样?
冯兰英缓缓起身,就见床头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盆。
两个裹着蓝布襁褓的婴儿正睡在她的两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这地方……怎么有些像五十年前的崔家。
“英子,快别睡了,娘都生气了,你赶紧起来,一大家子人还等着吃饭呢。”
门外忽然探进来一张俊秀的脸。
“崔……崔国栋!”看清楚那张脸,冯兰英霎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自家那死了的老头子年轻时的模样吗?
崔国栋走到床边,眉头轻轻皱起:“咋了?英子,你还不认识我了?”
崔国栋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浓眉大眼,高鼻梁像他爹,皮肤白随了他小姑,身子也长得高挑,往那儿一站,头都要顶到门框上了。
可就是这么个仪表堂堂的汉子,性子却像是面团,没有一点棱角,说话时垂着眼皮儿,神情温温吞吞,看着就好欺负。
冯兰英又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脑子有些抽抽地疼,她真是回到了五十年前。
记忆涌来,前世也就是今天,她被婆婆王春娟用扫帚打出了月子病,从此一弯腰就痛。
“冯兰英,你个懒货,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想不干活,哪有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的道理!”
听到里边半天没动静,王春娟憋不住了,举着笤帚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见她居然还在床上,气得脸都歪了,扫帚带着风声就往她脸上抽。
上辈子的冯兰英会吓得发抖,可现在……
砰!
搪瓷盆被结结实实地丢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王春娟的脸上。
老太婆嗷的一声,鼻血直流。
“你个贱蹄子!反了天了!”王春娟瞪大眼睛,捂着鼻子尖叫,“崔国栋,你看见没?你媳妇儿要杀人了,要杀你娘了!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冯兰英冷笑,动作却极快地起身。
一把抓过旁边的大剪刀,抵在床上襁褓婴孩的脖子上。
“英子,你这是干啥?”崔国栋见状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去夺。
“干啥?”冯兰英直勾勾望着他,“问问你自个儿!我才拼死生下你们崔家的种,就催我下地,肉还没长拢呢!”
“横竖都是死,不如带着你们老崔家的香火一起见阎王!”
这一嗓子惊动了左邻右舍,几个爱看热闹的老太太踮着脚尖往屋里张望。
“造孽哟!英子才生了俩崽子,这就逼人下地?”
“可不是!”李屠夫媳妇撇撇嘴,“王春娟当年来月事都要在床上躺半月,如今倒把儿媳妇往死里使唤。”
王春娟脸上挂不住了,咬牙堆出笑脸:“娘是为你好,多活动,好得快。”
“活动?好啊!”冯兰英一把高举起啼哭的婴儿作势就要往地下摔,“既然你们这么想要我活动,那我就带着你们崔家的种好好活动活动!”
这阵仗吓得王春娟魂飞魄散。
“别别别!”王春娟大呼,“你躺着!娘去给你熬红糖水!”
说完,就连滚带爬往灶房跑,跑得太急,没看着路,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差点摔了。
等王春娟总算走了,冯兰英这才放了剪刀和婴孩。
现在杀人可是要坐牢的。
她冯兰英的命金贵着呢,可舍不得跟这些畜生同归于尽。
她要活着,好好看着她们遭报应。
转头,冯兰英看见崔国栋还呆若木鸡地站着。
“崔国栋,”冯兰英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语气冰冷,“出了月子,咱俩去公社把离婚证扯了。”
“离……离婚?”崔国栋眼睫猛然一颤。
这年头离婚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整个龙华大队都没听说过几桩。
“英子你别说气话……怎么能离婚呢?”他顿住呼吸,眼里一片急切,“你心里有什么气冲我来,别提离婚好不好,英子,我知道,是我们家委屈你了,你身子还没有好全,别动气,你肯定是饿了,我给你做点醪糟汤好不好?”
“你给我滚出去!”冯兰英抄起炕笤帚就朝他的脸砸去。
门帘落下。
屋里终于清静了。
冯兰英揉着酸痛的腰,心口堵得疼。
她望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身上似乎还残存着冰天雪地里的寒意。
她死了,又活了。
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偏偏不是在做梦。
冯兰英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她父母死得早,哥姐养不起她,她就被媒婆介绍给了崔家。
当时说得好听叫给崔家当个女儿,背地里谁不知道她是崔家的童养媳。
她天不亮就起,挑水、劈柴、做饭,伺候公婆,照顾男人,白日里下地挣工分,晚上回来还要缝补浆洗,忙到后半夜才能沾着床边。
后来与崔国栋扯了证就生了文玲,谁承想刚出月子就被婆婆逼着下地,她以为是生了闺女婆婆不喜欢,无怨无悔干着活,第二年她如愿生了儿子胜利,没想到这次月子里连个鸡蛋都没吃上,靠着稀粥野菜硬撑,短短半个月人就瘦得一把骨头,晕在田坝里。
再后来,又怀上了这俩小儿子,这回,她难产了,拼了半条命,浑身是血,差点没从鬼门关爬回来,可到头来呢?
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婆婆依旧是不待见她,不是因为她的肚子,是因为她是两袋苞谷换来的劳力。
就像耕完了地的牛,谁会去在意一头牛疼不疼累不累?
孩子们长大了,要的是钱、房子、车子,她把自己熬干去给他们拼,到头来,牛干不动了,被杀了还被嫌弃一句肉太老。
冯兰英抱着臂弯里熟睡的双胞胎。
六十年的委屈,六十年的付出,六十年的隐忍,到此为止了。
这一世,她冯兰英,再也不做崔家的贤妻,再也不做那个任人拿捏、忍气吞声的软柿子。
夜幕降临。
堂屋传来王春娟尖利的骂声。
“老不死的!鸡圈门都不关!”
崔有福佝偻着背,像头老黄牛似的慢吞吞往外走。
“我跟你说八百遍鸡圈门要锁死锁死,你是耳朵里塞驴毛了还是压根没长脑子?!昨儿个鸡被野东西叼走一只,你心里就一点数没有?”
“成天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半点活计都不往心上放! 水缸干得见底,你眼瞎看不见?柴火烧得一根不剩,你就不会顺手劈点?你这辈子是不是就靠别人催着赶着才能动一下?”
“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等王春娟噼里啪啦骂了一长串,崔有福这才慢悠悠抬头眨了眨浑浊的老眼,连连点头。
“行,我去挑水。”
说完他又慢吞吞地起身。
王春娟气得直跺脚,满心的火气跟一拳头砸在软棉花上似的,半点回响都没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崔国栋站在院子里,把堂屋的骂声听得一清二楚,眉头紧紧皱着。
娘今天火气这么冲,说到底,全是因为晌午英子惹了娘不痛快,这才连爹都跟着一块儿受气挨骂。
但英子也受了委屈,到现在,连饭也没吃上,要是饿坏了,还像当年晕在田坎上就不得了了。
他抬脚,就想去灶屋做点饭。
这时,五岁的二儿子崔胜利忽然从外头疯跑着冲了进来。
小崽子一身黄土腥气,裤腿卷得一高一低,两条沾满泥点的细腿露在外头,掌心糊着湿泥,一看就是在田埂土坡上打滚了。
“胜利,你看你,浑身弄得这么脏,你娘要是看见了,又要说你。”
崔国栋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擦儿子脸上的泥。
可手刚碰到脸,崔胜利就一把挥开他的手。
“你别以为我和你一样是怕老婆的孬种!被婆娘骑在头上拉屎还笑嘻嘻!有你这样没用的老子,我脸上都感觉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