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82、第 82 章 爱

　　灵魂冻结之术，是草木精灵天生就会的灵术。因为它们要修炼成精，脱离大地的束缚，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抓住活物的灵魂，把它们冻结在自己是身体里，从而拥有足够的力量去迈开自己走向世间的第一步。

　　禾梦的命危在旦夕，要去哪里找一棵尚未开智，又即将修炼成型的树妖呢？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了。

　　这时慕麟缓缓站起来：“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办到。”

　　*

　　玄信是在自己人间的后院里喝茶时被强行带走的。茶水泼了一脸，茶叶渣子还挂了一片在嘴角，他以为自己遭到了袭击，双手护在胸前，紧闭双眼大喊着：“何方妖孽！”

　　悠闲得太久，他甚至在这一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然后他听到了很熟悉的声音在讲话，于是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接着慢慢放大，就看见慕麟那张冰山脸冷冷对着他。

　　“这、这...”他咽了一口口水，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姿态，勉强站直了身体，顺势提高音量道：“你这叛徒，抓我作甚？”长久以来，虽然天神殿对慕麟没有停止过追杀，可慕麟向来不会还手，只一味的逃。他自己是最清楚对方实力的，心里非常害怕终于把慕麟给逼急了，拿他来杀鸡儆猴。

　　但是，慕麟没有太大动静，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没有立刻动手，说明他不是要杀自己。

　　“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玄信对于慕麟当年找金蟒魔女的事略有耳闻，他坚信他在偷偷做一件事，不过不管慕麟要做什么，眼下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能用灵魂冻结术把她的魂魄留在谶树里么？”慕麟也不绕弯子，直接提出了要求。

　　玄信扭头一看，这个房间里还躺着一个人！不，不对，是妖？！他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些许。当年慕麟为了一只兔妖做出残害除妖师的事，背叛了天神殿，现在又是为了一只妖竟然把他给抓来。

　　“慕麟。”玄信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你这些年来，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总是做出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来。”清楚了对方的目的以后，玄信又恢复了自己作为一名天神殿长老的模样。

　　“能做到么？”慕麟追问了一句。

　　真是奇怪，他说自己没有长进，但时间一点点过去，玄信完全没有发觉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凡人而已。看来天神殿对慕麟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了。

　　玄信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顺便抹掉了脸上的茶渍，无奈地看着慕麟道：“你是想逆转时间么？我告诉你，所谓的逆转时间，是不存在的，只是当时所有人回到过去重新经历一次而已，但是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你...”说到这里，他忽然不可置信地上下扫了一眼慕麟。他察觉到了，慕麟身上的灵能，消失了。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慕麟用什么灵术掩盖一切，把自己变成凡人的样子。

　　于是他的坐姿变得更端正了一点，整个人看上去是十分谨慎的样子。他和慕麟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恩怨情仇，他也很清楚那时候他们那样对待他太过严苛。

　　“情情爱爱的事，到底有多引诱人？”玄信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托腮，转头看着边上的禾梦。这不是普通的妖，反而是，半妖......慕麟啊，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麟并不解释，反而是半跪下来，“师叔。”他淡淡开口叫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把两个人都拉回很久以前。玄信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半晌过后，他起身，伸出手将慕麟扶起，“我总觉得，你太可惜了。你知道么？文婵衣被放出来了。以前她犯下过大错，连带着她一起封印的那位，你应该没见过——”

　　慕麟轻笑。

　　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这两个女人被放出来了。真是。唉！”玄信说着连连摇头，“女子哪里会懂如何做好一个统领呢？她们就应该乖乖待在自家院子里守好妇人本分。原本一个文婵衣就够叫人头疼，偏偏她身边现在还多了一个魔头。”

　　“我的意思是，你若愿意回来，想必大家能够一起帮你想办法救下这只......这个，这个女人。”

　　慕麟收了笑容，站起身来：“天神殿也会破例救妖怪？这事你能做主？”

　　“事出紧急，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但我好像，没有要和你谈条件。”

　　气氛一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里。慕麟之所以多余做这些，是为了让隔壁房间的人能看清天神殿这帮人丑恶的嘴脸。玄信知道自己没办法说服慕麟，只好屈服，答应帮他做成这件事。

　　玄信将禾梦带走之后，其余人从隔壁推门而出，结界散开，笠词抬头望着空中玄信远成一个点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喘不上气来。

　　“你所向往的一切，无不是我们这些人曾经拥有的。可你看看，如今她们是怎样的结果，我又是怎样的结果。你觉得他们赋予你的那些所谓的荣耀，真的是你想要的么？你的人生，需要由他们去定义么？”

　　慕麟的话让笠词迈不开脚。

　　他本打算安置好禾梦就回天神殿，可玄信刚才的表现让他感到恶心。如果玄信坚持维护天神殿的威严，或许他还会冲过去解围，可玄信没有犹豫一秒就投降了。

　　“他们总能审时度势，做出做好的选择。天神殿为何屹立不倒，还真是得仰仗这帮人呢。”

　　桃夺妖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文婵衣侧目相看，她不得不重新思考两个人的道路是否相同。很显然，桃夺妖和慕麟一样不在乎天神殿的死活，这和她想重新建设天神殿是相冲突的。

　　可她又不得不拉拢这个盟友，至少最开始的时候，她认为自己能控制住桃夺妖。现在看来，她唯一能掌控的，只是那几个浑水摸鱼的长老，甚至就连青子翁，她也无法完全肯定是能够对付得了的。

　　恰好这时隐尘站了出来，他说：“禾梦的事先交给我吧，我去天神殿守着她的魂魄。有我在的话，他们不敢乱来。你们就带着灵树去人界历练，让它早日长成。我想，快的话，不超百年就能收集到足够多的灵能。”

　　“就这么办吧。”桃夺妖重新接过树苗，没想到这东西最后还是回到了她手里，她低头看看在风中摇摆的树枝，在心里说：要是你知道生来注定被牺牲，还会想来人间走一回么？可你是树，生长在哪里，会不会被人用斧头断开身体，你完全做不了主。

　　“那我？”笠词迷茫地问。

　　慕麟回道：“你想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既要当天神，又和她厮守，这种事在天神殿，恐难两全。”

　　“我只想救活她。”

　　慕麟被气笑了，“救活她，然后又继续纠缠不清么？”

　　隐尘答不上来。他确实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要靠近。可他同样也丢不下自己的天神身份，他其实最想要的，还是那份无上的荣耀吧。

　　内心纠结的片刻，再回过神来，身边已经空荡荡的，大家都各奔东西，唯独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隐尘和文婵衣回到天神殿时，青子翁的脸色一度变得很差。

　　从前神四浸一直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如今换了个人界好看的后生皮囊，待在文婵衣身边，两个人走在一起看上去是那么地——般配。

　　而且，这次“神四浸”回来以后，在治理天神殿上展露出了从前未曾有的魄力。他在众人面前如同一个能力出众的君王，让人不自觉就听从他的号令去办事。但在文婵衣面前，他又像是躬身待命的臣子，并没有一丝逾越。

　　在他们的统领下，原本一些陈年弊病都被挖出来一一摊开解决。天神殿近千年来愈发严重的渎职问题，也终于迎来史无前例的对证行罚。

　　青子翁开始察觉到，天神殿似乎有种要回到元老们统治之前的模样。但他最不高兴的，就是看到文婵衣和神四浸站在一起。他也在旁边，却像一团空气！这让他每每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种令人嫉妒到快要发疯的感觉。

　　文婵衣对天神殿的每一个人都和气但疏离，可对他，连最基本的和气也没有。从前是这样，现在仍旧是这样。接连几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灵能的调度也越来越困难。

　　他以为自己是被气病了。他决定闭关修养一段时间，想着这样能恢复好。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属于他的末日，即将来临。

　　*

　　隐尘对于天神殿的政务，有种像在做太傅留的功课般，并不需要花费多大心力，偶尔还能耍个小聪明应付了事。

　　文婵衣对此一度感到困惑，“你都是怎么想出那些法子的？”

　　“我也想不到，至高无上，统治人界的神，还停留在分封时代。”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觉得天神殿的制度实在过于老旧，最离谱的莫过于，这里的每一个男天神都自命不凡，瞧不上一些新晋的女天神，可偏偏他们的统领者就是一个女天神。

　　小人畏威不畏德。

　　“天神殿怎么尽养了一帮小人出来。”这是他忍不住在某次议事时说出来的，这只是个开始，长老们这时还能抬着头听他说话。

　　“私自在人界和皇亲贵胄有联系，拉帮结派，让他们在家族中增加牌位供奉自己。怎么想的？一个这么做也就算了，个个都是这样。甚至于争抢着要在人界立庙。”

　　“天神下凡，所到之处奢靡成风，还有八十岁老臣状告到御前，说天神把他家吃空了，结果被皇帝拉去砍了，因为他妄议神明！呵...这在人界都传成一个寓言了，你们不羞愧吗？”

　　“这肯定不是我的弟子所为。”非正伸长了脑袋要辩驳，隐尘将一本册子摔到他跟前，“自己看看，这个老臣留下的血书，里面名字最多的，是哪位长老手下的。”

　　“那肯定不是我，我来数一数！”扈归抢过册子，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完一页以后，青子翁忍不住拍桌子，“别念了！现在是念这个的时候吗？！”

　　文婵衣靠在椅子上，微微闭眼：“念。”

　　于是扈归每念到一个名字，在座的几位头就更低下去几分，他说得倒没错，他的弟子还真很少有犯错的。青子翁倒是没动静，因为最后两页连带着全是他手下弟子的罪证。即使成神以后，这些人吃喝嫖赌还是样样不落。

　　这比那些要建神庙的更可悲。

　　“怎么别人的弟子就想着建神庙，你的弟子却...”隐尘说到这里顿住了话，他觉得再往下说就没意思了，因此只是安静地盯着青子翁看。

　　“大概是因为老青不允许他的弟子私建神庙吧。”淤盼山抢着回答。

　　这显然不是一个问句，他的话换来了青子翁的一记怒瞪。

　　没有办法，这些事由来已久，从前大家你推我我推你。青子翁只是奇怪，神四浸以前根本不爱管这些，只带着他那几个少得可怜的弟子成天去历练，现在回过头来倒跟他算计起来了。

　　凭什么？事情他是没管过，出了问题，所有的罪责都他一个人揽了。难道神四浸就没做那些事吗？

　　“你数落起我们来头头是道。可你自己呢？你去人界又做了什么。”青子翁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对方的点。他站起来，用手大力拍打着桌面警示：“你霸占了一个凡人的躯体！你活生生剥夺了他的一辈子！”

　　文婵衣抬眼正身，忽然朝隐尘投来一个难懂的眼神。

　　这些日子，她好像有点模糊了隐尘的身份。大概是因为他太过平易近人，又或是他温和的脾气，她险些忘记了神四浸已经故去的事实。就是这句话，一下子把她拉回了伤痛里。

　　她本以为，得到了权利，就能忘记的伤痛。

　　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办法忘记。

　　她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你从前就爱护着他，怎么现在明文条律了，还带头不守规矩么？？”青子翁不依不饶。

　　“他的事我自会处理。”文婵衣亮起拳头，目不转睛道：“明日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弟子受到应有的处罚。”

　　“如若不然，我会亲自出手，以此为例！”

　　语毕，整张石桌被她一拳砸碎。

　　*

　　“你一直这样么？”隐尘在替文婵衣包扎伤口时问她。

　　所有人都散去，整个厅堂只剩下他们。他随手掏出了手帕替她包好伤口，其实他不需要这么做，除去流出来的那些血，文婵衣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嗯。”她点点头，收回自己的手。隐尘总是懂得怎么照顾好别人，不管是那时候给慕麟递取暖的物件，还是现在。他真是很耐心地把她当做一个统领来尊重，同时也没有忘记她也是一个女人这件事。

　　他这么好。却有一天，可能因为自己想复活神四浸的私欲而丧命。

　　“我好像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杀心。”他半开玩笑似的说。

　　“抱歉。”文婵衣向后退了一步，和隐尘拉开了距离，她半带叹息：“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

　　“如果是爱的话，我不介意为此付出代价。”这次的语气带了几分认真的意味，像在说笑，又像在试探。

　　爱？她实在不懂这么复杂的东西。她只是想回到从前，有神四浸陪伴她左右的日子。哪怕当年他最终没能站在自己这边，可自从那个回忆碎片在她面前炸开之后，她无时无刻不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身为天神的枷锁依旧捆绑着她的道德，如果她真的做了这样害人性命的事，那她和青子翁这类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是利用神力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罢了。

　　“为什么认为我想杀你？”她尝试着去安抚隐尘，但他没有再表达什么，只是抬眉笑笑，最终转身往外走。他本就阅人无数，都不需要通过灵术就能看穿文婵衣的心思。

　　有时候隐尘也会感慨，天神殿还是太干净了。至少这里面有一部分的天神，从来不懂得什么是勾心斗角，他们只安静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享受着漫长而又孤独的人生。

　　天神本该如此，不谙世事。或许他们会有些傲慢，甚至不把凡人看在眼中。但那又怎样？当下界真正向他们求助时，他们依然会前赴后继去帮助惊恐的人们除去妖怪。

　　至于文婵衣的那些想法，对于人界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越来越觉得，整个天神殿不管离开了谁，都能够正常运转，他现在不过是夹在派系斗争中，揽了一堆无聊事而已。

　　“真是很无趣啊。”他一边走，一边看脚下的路。这和人界的路并没有很大差别，石头的缝隙中依然会长出生命力顽强的小草。

　　他好像终于能够理解神四浸的心境了。

　　宇宙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唯有真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