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71、第 71 章 最初

　　商阳郡主的女儿就嫁在壶口这个地方。洛芙一开始并没有抱着很大希望能劝动她收留自己的母亲，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反倒那位娶了她的将军表示赡养岳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商阳郡主也就此安置下来。

　　洛芙继续跟着徐德的小队走既定路线，虽然结果都是城内平安无事，但她也没有提出早一点结束这次的任务。她偶尔会期待慕麟是不是有遗漏的地方，可惜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迹象。

　　就这样把整个姜国的城池都扫过一遍，后来洛芙再见到慕麟，已是两月之后的一个黄昏。地点是姜国都城，那个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城池。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本以为是个雨天，过了午后天上厚重的乌云突地被阳光穿透，地面上投下来缺口不一的阴影。

　　还是在马车上，她如同百年前被驱逐出城的那一日般，趴在窗沿上思索一些事。马车转过一个路口骤然停歇，徐翔敲了敲推拉门，她习惯性地将头往外伸出半寸，一抬眼便见到了站在路边眼含笑意的慕麟。

　　“又见面了，公主殿下。”他走近两步，到了窗前对她低头行了个礼。

　　不同于第一次她见到他时的惊叹，这一次他没有蒙面，凌厉的五官被乌云笼罩着，整个人仿佛陷落黑暗。

　　相似的时间和相似的地点，让这场重逢变得格外搅动人心。

　　这是她成为自己替身的起点。

　　尽管洛芙从来都不把慕麟爱着的那个过去的自己和如今的自己当做同一个人。但此时此刻，她是如此清晰地发觉，其实第一眼见到慕麟时，她就已经被吸引住了。

　　她不是没有喜欢过他。只是这份喜欢随着她的自尊被践踏，随着他的漠视对待而逐渐消亡。

　　“谢谢你。”她终于舍得朝慕麟回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你为姜国所做的一切。”

　　“真正的皇室遗民，大多数已经逃到祁国去，但那也是旁支的旁支了。我替你查过，他们现在聚集在祁国边城，以经商为生。你现在看到的所有死在我手下的姜国皇室，都是后来取代了你族人的妖精，从其余六国带来的半妖。”

　　“换句话来说，姜国，已经亡国了。”

　　在两人难得独处的时间里，慕麟对她说出了残忍的真相。

　　比起先前的不镇定，这会的洛芙显然成长了许多。她毫不担心地说：“姜国从来就不是皇室的姜国，而是百姓的姜国。自古以来，皇室公主从全国挑选驸马，太子选拔又从公主的子嗣中诞生。姜氏一族虽被赶尽杀绝，但姜国百姓的血脉中仍旧有我族人的痕迹。”

　　“姜国人，永远不会被外力压垮，只怕从内里腐烂。”

　　“但现在你替我清除了这些腐败的毒瘤，百姓们会推选出新的国君，我想一切很快会恢复如初。”

　　洛芙这次回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杀光所有祸害这个国家的妖怪。姜国和祁国的治国之法截然不同，她不需要像隐尘一样费心费力去重新培养一个君主。她愿意接受慕麟帮助，就是因为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慕麟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他觉得她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不过还是熟悉感要占多一些。

　　要是之前他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洛芙，就不会得出洛芙和桃夺妖完全不像的结论了。

　　洛芙只是丧失了记忆，在她的灵魂深处，一直都秉持着又快又狠的处事原则，这和桃夺妖简直如出一辙。

　　该怎么办？他越来越难以割舍了。这种感觉就好像在闹市中见到了遗失多年的宝剑，又再一次花高价买下，再一次爱上。

　　可若她为利剑，归宿一定是刺向敌人的胸腔，而不是被收入剑鞘，封沉染锈。

　　“洛芙。”他斟酌半晌，喊了她的名，头一次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既然我已履行承诺，我们之间的契约……还算数么？”

　　“我没求你帮我。”她的语气骤冷。

　　慕麟沉默着低下头，额前掉下来的几缕发丝遮住了大半眉眼，让人看不清脸色。

　　就在这时，皇城内爆发出一束冲天的光芒，顷刻间无数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碎屑从天而降，宛如飞雪一片片覆盖在这片大地上。

　　那是——灵石碎裂了！

　　慕麟将洛芙拉入怀中，他抱得很紧，两个人的骨头都要硌疼对方。

　　眼前的景象模糊一闪，洛芙从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雪拥城。

　　慕麟搂着洛芙的腰悬停在当初困住她的湖面上，底下是周转的漩涡，它在慢慢扩大，逐渐形成一股龙卷水流。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响从水流中心传来，洛芙亲眼目睹了身后长着翅膀、头上有多余的角，那些看上去完全不是人类的妖怪一个接一个从漩涡中心飞了出来。

　　它们在向下俯冲时被一道木墙抵挡，有几只速度过快的撞在墙上头破血流，顺着墙体滑出一道粘稠的血路，又重新落回了水里，激荡起巨大的浪潮。

　　“慕麟？！”

　　是子苓的喊声。

　　这时洛芙才发现，那道木墙就是子苓的半个手臂化成的，在她身后，跟着一群乌泱泱的士兵，以及……站在一起的禾梦与笠词。

　　“结界破了……怎么会……？！”子苓向慕麟投来求助的眼神，但她很快发现对方并不为所动。

　　妖怪们还在持续撞击，慕麟却带着洛芙转过身去。

　　“你在做什么？！”

　　一根长藤穿穿破了几只妖怪的身体，直抵慕麟跟前，随后子苓拦在了他们前面。

　　“对不起，子苓。我利用了你。”

　　慕麟垂眸道歉。

　　下方笠词已经撑开结界，禾梦则化作赤龙，在结界外与妖怪厮杀。

　　“我不接受这样的话。”

　　“我不接受！”

　　子苓的额上浮现出一圈又一圈绿色的纹路，这些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而此刻湖底的漩涡缩成一个圆点，慕麟在圆点即将消失的刹那，和洛芙一起坠落下去。

　　两人如同卷入水流的落叶，不一会儿就被带到了湖底。

　　这里还有一处结界，是当初困住她的地方，显然这个结界并没有受到那些妖怪的影响。洛芙不知道慕麟究竟在做什么，但她隐约能感应到这些事都和自己有关。

　　她趴在结界边缘，手无意间摸到了挂在身上的玉佩。

　　“你在想他。”

　　耳畔响声低沉的呢喃，洛芙一瞬间失了神，全身发寒。

　　玉佩被慕麟扯下，他望着里面游动的心焰，眉眼下压了一寸。

　　洛芙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慕麟不仅仅是生气，他语气中还夹带着一丝没来由的伤感。

　　“哼。”他冷笑一声，捏碎了玉佩。

　　隐尘的心焰跌跌撞撞钻了出来，竟然极其缓慢地穿过了结界，然后像蝌蚪一般摆动着往上游去。

　　随着一起离开的还有慕麟，他走之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心焰留在了洛芙身上。

　　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种无意义的霸道？洛芙气得用力锤了一下结界。她身后的黑色洞穴像巨兽张口，透着幽暗的蓝光。

　　*

　　慕麟重新浮上水面，身形一闪，灵巧地避开了子苓右手斩落下来的飞空刃。

　　禾梦有些茫然地朝两人这边转头看了一眼，笠词在底下提醒她：“别分心啊！”

　　话刚说完一只妖怪张嘴啃掉了她的半边肩膀，虽然伤势很快愈合，但禾梦吃痛的叫声让笠词冲动得直接提剑飞来，三两下就把妖怪砍成了碎片。

　　“蛮横且毫无章法。”慕麟摇头啧了一声。

　　“这种时候你还有闲情去评说别人的打法，看来你是真的对这一切胸有成竹了。”

　　子苓变幻了招式，长发化作藤蔓将慕麟缠绕成一个茧，收缚的一刹那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你也太狠心了。平时说有多喜欢我，下起手来都是冲死里打。恨不得把我绞成碎片呢。”

　　慕麟的残影在子苓身后停留，她回身一扫，仍旧扫了个空。

　　“我狠心？”

　　她似乎被慕麟这样完全没放在心上的防御给气到了，“我若是不狠心，怎能守护族人安危！”

　　“我是喜欢你。但我更爱我的族人。”

　　子苓放弃了攻击，她往后退了数十米，口中念动咒语，不一会儿额头上的年轮开始化作细线一圈一圈将她缠绕其中。

　　当所有光芒消散过后，一个赤裸的男子双手环抱着膝盖，如同婴儿在母体里的形态。

　　他缓慢睁开了眼的同时，落下无数光辉，凡是沾染到的妖怪全部都变回了原型落入湖中。

　　笠词抱着因力竭而变回人形的禾梦退回了岸上，幸好子苓支援得及时，否则他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目睹这一幕的慕麟，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惊喜的意味。

　　子苓是草木精灵，若选为女身，则拥有至高的防御灵能。若选为男身，则拥有不可抵挡的攻击灵能。

　　一旦蜕变，不可逆转，他们的身体会随着灵能消耗而逐渐退化，直至退化成一棵灵树。

　　虽然草木精灵的一生都在面临成为男人还是女人的抉择，但子苓用女身已经活了这么久，她的蜕变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要和慕麟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