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不渡》奥硝唑

1、1 决定离

　　决定离开傅西宁的这一天，陆嘉芙在山顶咖啡店坐了一晚上，一直等到天空泛白，鱼肚破晓，太阳高悬天穹，咖啡厅的兼职学生来上班，她才把长长的短信发出去。

　　“老师，我已回北京，家里还是希望我去国外深造，最近工作室工作不算多，小白和妍妍也能独立画图纸了，而我手上的御河湾12幢施工图纸已经完结，压缩包发到您的邮箱了，其他厂家对接工作已经详细告知小白，后续需要修改询问的随时联系我没问题。
　　抱歉我不辞而别，实在是家里催的急，这些年多谢您的照顾，往后有机会再会。”

　　等待回信的时间是煎熬的，又坐了半小时，陆嘉芙才起身准备下山，下午一点的机票，现在回公寓吃午餐，最后再整理一下行李，出门时间正好。

　　电梯停在二十一楼，陆嘉芙有些困倦的揉脸，走出电梯门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

　　傅西宁的表情说不上情绪，只紧抿的唇告诉人她有些生气。

　　“不是说已经回北京了吗？”

　　“一点的飞机。”陆嘉芙强作镇定越过傅西宁开门。
　　“先进来吧！老师。”

　　随手放下钥匙，转过吧台，陆嘉芙拿下餐边柜上的咖啡罐，转头朝傅西宁笑笑，
　　“速溶生椰拿铁可以吗？”

　　傅西宁从来只喝手磨的冰美式，工作日的每天早上，陆嘉芙都会在她上班前准备好，这是第一次，让傅西宁将就她的喜好。

　　“可以。”

　　浓郁的咖啡味里透露着淡淡的椰子甜香，傅西宁想起小时候外婆最喜欢给她吃的椰子糖……

　　“实际是因为什么要离开？”

　　圆脸的女孩笑的勉强，傅西宁忽然发现，她已经不留齐刘海好长时间了，头发也长到了腰间。

　　“老师，你觉得我适合设计吗？”

　　“一直以来你都是有天赋的……”

　　陆嘉芙自己接上她剩下的话，“只是设计师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表达，需要坚持！”

　　“老师，从来没跟你说过……看着图纸一步步变成现实确实很有成就感，我喜欢设计，但没有那么热爱，我不是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不想再为难自己坚持下去了。”
　　也……不想再围着你转了。

　　……

　　第一次见到陆嘉芙，傅西宁觉得这女孩长得实在讨喜，看着让人心情好，而且还是她的学妹，所以也自然而然忽略掉小姑娘本专业学的是园林而非室内，反正软件都是通用的，其他的跟着自己学就好了。

　　领着小女孩到设计部一中心的办公室，其他设计师都惊呼零零后竟然已经开始上班了，一群中老年男人围着小菜苗，感叹看着比自己女儿还小，还是傅西宁看不过眼把陆嘉芙拉出重围。

　　“小贺明天就要走了，你先坐他旁边，回头再换位置，先上机试试，我看看你软件的熟练度。”

　　傅西宁这人本来身高就有一米七三，气场又强的很，颇有些恃才傲物的傲气姿态，穿着挺括又稍显宽松的深灰色斜纹大衣，内搭黑色棉麻衬衫，黑色a字长裙，头发随意的披在肩后，斜斜靠在陆嘉芙身侧，整个影子把她包裹了起来。

　　好在陆嘉芙软件都很熟悉，即使有些分心，也熟练的使用快捷键在CAD文件里划墙线、移动模块、删改图块……

　　“嗯……不错，快捷键还挺熟悉的，SkechUp和ps会用吗？”

　　“会的。”

　　小姑娘仰头看着她，眼白还一丝红血丝没有呢！傅西宁考虑要不要再招一个助理，但思考良久还是打算暂停招聘，招聘快一个月了，大学生来的不少，合她眼缘的也就这一个，最近案子又多，继续招聘不说浪费精力，她也怕教不过来。

　　“住的离公司远吗？”

　　“北外滩那边，地铁过来四十多分钟。”

　　“好，每天上班时间早上十点，你是我私人聘用的助理，不用走公司流程，也不必打卡，我让你下班就下班，不用跟公司时间走。”

　　工资不方便在办公区讲，之前面试时已经和陆嘉芙说过，每月十号发工资，实习期底薪三千，项目成功有奖金，后续可以独立完成施工图纸，是每平方十五块钱的图纸费用。

　　“明天第一天上班，九点钟直接到我发给你的定位，跟我一起去工地。”

　　“好的傅老师。”

　　这一天晚上，躺在陌生的出租屋里，二十一岁的陆嘉芙兴奋不已，久久无法入眠。

　　竟然真的成为她的助理了。

　　……

　　“以后，有什么打算？”傅西宁从来是冷静自持的，任何时候前路都是明确且坚定的，从小到大不曾迷茫，但现在，三十五岁的傅西宁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自己。

　　“回北京，准备留学材料，再到米兰上语言学校。”
　　陆嘉芙朝傅西宁微笑，故作轻松，调皮道，
　　“老师顺路送我去机场吗？”

　　一路上高架两人都一言不发，傅西宁才发现她们之间竟然可以这么安静，好长时间后，路过一辆丰田，傅西宁才找到话题，

　　“你之前一直分不清丰田和本田，明明车标完全不一样。”

　　“老师，其实在我看来丰田和本田，就像之前高盛的王总和魏总一样，都是中年男人，国字脸，发型还差不多，我常常脸盲。”

　　傅西宁忍不住笑起来，“对，你到高盛一个月了还把魏总叫成王总，他俩那时候明争暗斗的厉害，魏总气死了又不好明面跟你计较。”

　　“我现在也分不太清本田丰田，但老师在我这是保时捷911，就算不认识，我也会第一眼记住。”
　　陆嘉芙在看她，傅西宁却不敢转头回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入机场车库，傅西宁拉着陆嘉芙粉色贴满卡通图案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心绪起伏难平。

　　直到乘电梯上楼，明亮宽敞的候机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路过，两人长久对立，也一言不语。

　　“老师不用为难，今天以后，我们或许再也不会见面了。”

　　要自欺欺人说从没察觉陆嘉芙的心思，不是傅西宁的性格。

　　那天晚上，酒店走廊的风很大，餐厅里久久见不到小助理的身影，傅西宁刚出门去找，就被慌慌张张从厕所冲出来的女孩子一下抱住腰，那天后她们一起离开高盛，三个月没有新工作，她跟着她一起成立了工作室，工作室选址、接洽厂商、装修……陆嘉芙陪在傅西宁身边的四年光阴里，见过她意气风发，见过她挫败低头，人生中最动荡的那两年，在她身边的竟然是陆嘉芙，一个小她十岁的小姑娘，当徒弟培养的小姑娘……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