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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到大城市 “身份证? ...

  •   “身份证?”

      跟车的售票员摇摇晃晃走到麦丽娜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刚才那幕她看见了,为了闲事少管她可以当做没看见,但如果这女孩是抢劫、偷钱、诈骗……而逃跑上车的,售票员将第一时间通知警察捉人。

      “身份证?”售票员又问了一次,警惕的目光将麦丽娜从头扫到脚。

      “哦,哦。”惊魂未定的女孩回过神来,在身上左掏掏右摸摸,就是忘了放哪。

      售票员扶着前面的座椅后背站着,静静看她表演,寻思是报警还是直接将她赶下车。

      “坐车必须要身份证吗?”

      “废话。没有身份证就下车。”售票员不耐烦,转身招呼司机,正要喊话——

      “在这。给你。”麦丽娜像变魔术般递出身份证。

      售票员不知道她怎么变出身份证,狐疑地将上面的照片和本人核对了好几遍。

      麦丽娜坦然地看向售票员,还向对方硬挤出一个微笑,“刚才太紧张了,忘了放哪。”不过她很快笑不出来——售票员将身份证还给她,“一百二。”

      “什么?!”

      “车票,120块!”

      “什么时候涨价的……不是80吗……”麦丽娜嘀咕着,从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数了两遍,将钱凑够了,交过去换了张薄薄的车票。

      “三年前才80。”售票员捏着那还存有体温的钱,鄙夷地放进腰包里,随手扔给她一个黑色塑料袋。

      “干嘛用的?”

      “吐这。”售票员不愿多说一句,摇摇晃晃回到车头的折叠凳坐下。

      麦丽娜扫了两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放心地将剩下的几十块钱藏回鞋底,现在她一只脚踩着钱,另一只脚踩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稳稳的很安心。

      大巴开在国道上,一路颠簸。后座陆续有人呕吐,酸臭味混着汽油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乘客们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个个痛不欲生。

      只有麦丽娜始终露着微笑。她靠着车窗,任由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甚至觉得这颠簸像摇篮一样让人安心。

      三年前,那时的大巴还没有免费送赠黑色塑料袋服务,国道也没有这么快捷顺畅,从她那村的汽车站开去广州要六、七个小时。

      那个夏夜,她坐得笔直,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窗外每一棵树都看清楚。

      “七叔,广州有多远?”

      “快了,睡一觉就到。”

      “广州有电视里那么高的大楼吗?”

      “有,比电视里还高。”

      “广州人说话我能听懂吗?”

      七叔笑呵呵地拍她脑袋:“你不是天天看翡翠台吗?”

      那是1996年的夏天,她刚考完中考。麦母破天荒地说:“考完了,让你七叔带你去广州见见世面。”

      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对着镜子,将亲戚传下的旧衣挑了又挑,选中了一件的确良碎花衫,还偷偷往内裤里塞了两块钱——听说广州有自动售货机,她要试试。

      车开了一夜,天亮时进了广州。

      麦丽娜只在电视上见过那么多楼,一栋挨着一栋,高的能戳破天,玻璃外墙亮得晃眼;路宽得她都不敢过,车流像河水一样哗哗地淌;到处都是人,西装革履,走得飞快,好像每个人都有要紧事。

      她紧紧跟在七叔后面,生怕走丢。七叔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街,拐进一间亮堂堂的店里。

      “到了,请你吃麦当劳。”

      “麦当劳!”

      麦丽娜抬头看那块金拱门招牌,心跳快了几拍。这可是麦当劳!电视天天卖广告的麦当劳!汉堡里有三层肉的麦当劳!

      她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炸薯条的香味。那醒目、红与黄的标志性装修,让她一下子置身于电视里才有的快乐场景,连播放的音乐都欢快轻盈,不是小镇上撕心裂肺的伤心情歌。

      正是午饭时间,店里排着长队。

      麦丽娜跟着表叔站到队尾,东张西望。有个小孩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过,盘子里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一杯可乐。那小孩比她弟还小,一个人坐着吃,旁边没有大人。

      城里小孩可真享福,她想。

      轮到她了。七叔说:“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抬头看那块密密麻麻的菜单牌子,全是字,可组合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挪,她急得手心冒汗。

      “靓女,食咩?”柜台里穿制服的女孩催她。

      麦丽娜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懂粤语,但怕一开口,人家就知道她是乡下来的。

      “来个巨无霸套餐啦。”七叔在旁边说。

      那女孩看了她一眼,眼皮都没抬,低头按收银机。

      麦丽娜脸烧起来。那一眼她看懂了——是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眼神,不是凶,是懒得看你。

      她攥着那两块钱,没拿出来。

      那个眼神她能记一辈子。

      “咱们去找空位吧。”

      七叔带着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盘子里的汉堡比她拳头还大,薯条金黄,可乐杯上凝着水珠。

      找到位子一坐下,她便小心拿起汉堡,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哇,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味道?她差点吐出来,这酸酸的,咸咸的,又甜甜的是什么?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沙拉酱,只知道七叔和周围人都留意着她,她不能出丑。而且那个套餐还贼贵,要28块8,换算成家里的米和鸡蛋……这一顿饭,够她妈骂三天。

      她硬生生地啃完那个反胃的巨无霸,还要保持享受的笑容。“七叔,你们平时都吃这个吗?”

      “哪能?”七叔已经在外面打工了十年,可仍然很年轻,“我们都吃盒饭,一个8块钱,里面有烧鹅。”

      “烧鹅?”麦丽娜瞪大眼睛,那可是逢年过节才上桌的,“你们打工的都吃这么好吗?”

      “这有啥?广州到处都是这种。你以后打工就知道了。”

      “对面村阿珍,初中毕业去东莞,做两年回来盖了楼。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七叔的笑容有点古怪。

      “那你怎么不回来盖楼?”

      七叔哈哈笑,“我也想,但我没那个本事。”

      麦丽娜慢慢放下擦嘴的纸,“七叔,我妈让我来广州,真的是让我见世面吗?”

      七叔反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但是有点害怕。”麦丽娜坦白说。

      “其实你爸妈对你挺好的,我那时候……哪有这种待遇?”七叔苦笑了一下,结束这场谈话,“走!带你去外面逛逛!”

      吃完饭出来,七叔带她在街上走了很久,什么爱群大厦、什么中信广场,她一个没记住。满眼是高楼、霓虹灯、自动扶梯、玻璃橱窗里的假人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服。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白色校服裙,背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书包,和同学手挽手走进一间书店。那女孩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

      麦丽娜低头看自己的碎花衫,脚上那双粉红的老旧凉鞋,鞋面上有一道裂口,她用透明线缝过,每次走路都割得她脚疼。

      七叔拉她过来,却没看她,“不用羡慕她们,你有了钱,买什么不行?”

      “可是我初中才毕业,我什么都不会。”

      “这有啥关系?”七叔低头打量了眼她,“你会洗碗吧?”

      麦丽娜点头,“家里的碗都是我洗。”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地也是我拖。”

      “阿娟你认识吧?大八村的阿娟。她去香港洗盘子,一个月六千。”

      “六千?!”麦丽娜不敢相信,“这么高吗?那不是天天能吃烧鹅?”

      七叔哈哈大笑,“你想不想去?”

      就在那一瞬间,麦丽娜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家里资助她出来见世面的原因。

      她站在广州的街头,脸上还挂着15岁的稚嫩懵懂,却做着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是回那村子过吃土的生活,还是去异国他乡洗盘子,用青春换金钱?

      她经常看香港台,那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那里的人很有钱,女孩子18岁就去选美,然后当明星。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她们这种人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去打工的人都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不管干什么,都比在家里等死强。”无需多久,麦丽娜便得出答案,“我去。”

      七叔诧异地看向她,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想通,她父母还千叮万嘱一路要好好劝呢。

      “年纪小小的,还挺有主意。你就算不去,去镇上的刀具厂打工,一个月五六百,干两年攒点钱,回来嫁人,还不如去香港呢。”

      “那得感谢我爸有远见。”麦丽娜语气不像开玩笑,“去香港要花很多钱吧?”

      七叔含糊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过两年你就赚回来了。”

      第二天,七叔带她坐上了中巴。原来广州真的只是观光旅游的,并不是目的地。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田野少了,厂房多了,路上的摩托车像蝗虫一样窜来窜去。天色灰蒙蒙的,气压很低。

      中巴在一个乱糟糟的路口停下来,七叔拉她下车。四周全是人,背着大包小包,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有人躺在报纸上睡觉,还有小孩在哭。路边是一排铁皮棚子,卖水的、卖烟的、卖电话卡的,喇叭里放着粤语歌,混着各种方言的喊叫声。

      “这是哪?”麦丽娜问。

      “布吉。”七叔没多解释,拉着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子。

      麦丽娜心脏砰砰地跳,她不是没听过偷渡的故事,但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故事的主人公。她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像做坏事的新手,提心吊胆、左顾右盼地走着每一步。

      巷子里安静多了,两边是握手楼,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天。七叔在一栋楼前停下,敲了敲铁门,上面开了一扇小窗,露出一双眼睛。

      “阿贵,是我。”

      铁门开了。

      进去是个昏暗的客厅,几把塑料凳子,一张茶几,烟灰缸里堆满烟头。一个精瘦的男人坐在那里,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看见麦丽娜,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这一个?”

      七叔点点头。

      阿贵站起来,两人走到旁边的小房间说话。

      麦丽娜坐在塑料凳上,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隐约听到片言只语——

      “……被水警逼的,全跳了。”

      “三十几个,就回来两三个……”

      “……风头紧,不好弄……”

      麦丽娜还小,听不懂他们说话是什么意思,也意识不到“全跳了”有什么可怕。她瞥见小房间的门缝里,七叔弯着腰,使劲往阿贵口袋里塞什么东西,嘴里说着:“……吃不上饭了,家里孩子多,没办法,拜托你……”

      她有点茫然。

      说的是她家吗?

      过了一会儿,七叔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成了还是没成。麦丽娜刚想问,七叔却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她:

      “你会不会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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