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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别重逢 再次见到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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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花市跟婺州不一样,婺州一眼望过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植物们好像只过夏天。
而花市,带着岁月的沉淀与静谧翩然而至,拂去夏日的浮躁与喧嚣,为大地披上一层金黄的盛装。树叶在秋风中悄然飘落,似是对时光的无声礼赞。
“嗨!妈妈!”苏冉站在出站口,朝前面正拿着手机东张西望的中年妇女叫道。
苏母转身时,一片金箔似的叶子正巧落在她肩头,衬得那件穿了十年的淡紫色开衫愈发素净。
"不是说下周才回吗?"母亲慌忙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手腕上那串崖柏念珠撞出细碎的响。
"想喝您煨的桂花蜜酿了。"秋风掠过站前广场的菊花展台,裹着波斯菊的甜香钻进鼻腔,却掩不住母亲身上若有似无的中药味。
母亲从帆布袋里掏出保温杯:“累了吧?虽然说现在交通方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杯盖旋开时,几粒干桂花粘在螺纹上,紫砂壶内壁还留着深褐色的茶垢,“但是你从小就晕车,这坐来坐去的,难免会不好受,只要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开开心心的,过年回来看看爸爸妈妈就好了,别这么折腾自己。”
母亲语重心长的说着,苏冉吹了吹飘在面上的桂花:“瞧您说的这话,回来看自己父母,哪有什么折腾不折腾的,”苏冉把保温杯放进帆布包,顺手接了过来背着:“我爸呢?”
“你爸呀——听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手机落家里震得茶几都在抖。"母亲从菊花展台折了支白瓣黄心的杭白菊,轻轻别在苏冉耳后,"方才我出门时案板上还摊着刚杀的鲈鱼,定是又要做什么红烧鲈鱼——知道你爱吃,上个月社区厨艺赛练的手艺,今儿可算是找着显摆的机会了。"
“是么!”苏冉挽着母亲的手:“那我得好好尝尝我爸的红烧鲈鱼!”
“好好好。”母亲开心的笑着,白发都没有苏冉的少年白多,岁月却已经悄然爬上她的眼角,留下浅浅的纹路。
拐进梧桐巷时,砂锅香气正漫过青砖墙。苏冉望着院门口歪斜的对联——那是她去年跟爸爸一起贴的。
门内传来"哐当"巨响,紧接着是父亲中气十足的嚷嚷:"这鱼滑得跟泥鳅似的!"
母亲从帆布包掏出个青花小瓷瓶,往苏冉掌心倒了两颗山楂丸:"你爸从《随园食单》里学的醒脾方子,拿陈皮、砂仁腌了三个月。”
中药香混着蜜渍桂花在舌尖化开,苏冉忽然想起十年前去上学的清晨,母亲往她行李箱塞的也是这般酸甜。
推开院门的刹那,父亲举着刚切好的凉拌黄瓜慌慌张张转身,围裙上还沾着点黄瓜屑。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覆住墙角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桂树——树上还系着苏冉儿时扎的褪色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像团将熄未熄的火。
“爸!”苏冉激动的叫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父亲手里的黄瓜盘子差点翻在桂花树下,酱汁顺着青瓷边沿溜溜转,"快看看这刀工,昨儿刚跟老刘头学的蓑衣黄瓜!"
话音未落,砂锅里突然"咕嘟"窜起个金黄的油泡,炸开的香气惊飞了瓦檐上打盹的麻雀。
那尾淋了黄酒的鲈鱼正在老陶锅里微微颤动,鱼身上交错的花刀绽成朵朵秋菊,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忽沉忽浮。
父亲慌忙去揭锅盖,蒸汽扑上玻璃窗,将三人的影子氤氲成水墨画。
阵阵菜香扑鼻而来,引得苏冉直流口水,好久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了。
“妈,我好久没回来了,”苏冉把挑好的鱼刺放进纸张里,妈妈把剥好的虾放进苏冉碗里,“待会吃完饭,我去找秋子玩会,好久没见他们了。”
“可是…都这么晚了,”妈妈不放心的说,“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
话音未落,父亲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滴答酱汁的锅铲:"秋子他爸今早送豆腐来,说他们正给老茶馆挂红灯笼呢。"
他朝院墙外努努嘴,远处隐隐传来竹声,像是谁家孩子在试吹新买的竹笛,"今年花市提前半个月亮灯,巷口那盏走马灯还是你秋婶扎的——画着嫦娥奔月,眼睛会转呢。两孩子也好久没见了,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去看看也好,你秋婶也可想你了,常念叨你呢。"
母亲嗔怪地拍落父亲围裙上的黄瓜屑,却从老樟木柜顶取下个竹编灯笼。灯笼骨架上还粘着去年元宵的糯米纸,烛影摇曳时能看见苏冉小时候用金粉描的歪扭蝴蝶。
她往苏冉手里塞了块温热的桂花糕,糕体上嵌着的糖渍栗子还冒着热气:"带着这个,秋子小时候最爱偷吃我做的点心。"
“好!谢谢爸妈!”说完,苏冉接过桂花糕,往嘴里扒了几大口饭,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门,嘴里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说啥。
“这孩子!饭还没吃完呢!”母亲站在门口,宠溺的说道。
“让她去吧”
“你说你这老头子,也不等她吃完饭,再让她去。”母亲坐回餐桌,把苏冉碗里没吃完的鱼虾接了过来。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两扇朱红的大门屹立在门口,周围爬满了岁月的青苔,两旁的垂柳随风摇曳,细长的柳枝如绿丝绦般轻拂着地面。还记得儿时她与秋子在这里玩泥巴。
“秋婶!”苏冉哐哐哐的拍着大门:“秋婶!您在家吗?”
苏冉的指尖还未触到铜门环,朱漆大门便"吱呀"开了道缝。半截竹篾从门缝里探出来,沾着浆糊的篾条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冉丫头?"秋婶的声音裹着竹屑的清香飘出来。她半边身子还隐在阴影里,挽起的发髻上别着根毛笔,笔杆随着动作在月光里划出流萤般的轨迹。
苏冉举起竹编灯笼,暖黄的光晕染在秋婶围裙的糯米渍上:"您怎么知道……"
"你妈昨天晌午就打电话念叨,说小馋猫要回来了,"秋婶就着灯笼光打量她,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金箔碎屑,"倒是瘦了,城里外卖哪有家里熬的茯苓粥养人?"
话没说完,里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竹骨撞翻了浆糊桶。
秋婶"哎呀"着转身,木屐踩过青石板上未干的嫦娥画像——那是用茜草汁描的裙裾,在月光里洇出晚霞般红。
苏冉跟着跨过门槛,满院灯笼骨架在夜风里轻摇。
"秋子在市区里玩呢,说是待在家里太无聊了,跟朋友出去了。"秋婶从樟木箱里捧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是晒干的木樨花,"你爸前日送来的崖柏粉,说是混在灯油里能安神。"
“这样啊,”苏冉提了提手里的桂花糕:“我妈亲手做的桂花糕,说秋子小时候最爱吃,让我带点过来,”苏冉把桂花糕放在满是灯笼图纸的桌上。
“既然秋子不在家,那我就先走了秋婶,改天再过来看望您。”
秋婶拍了拍围裙上的米渍:“行,改天过来,秋婶给你做好吃的,”秋婶继续说道:“秋子也不在家,秋婶又没空陪你聊天,得要把这些灯笼做出去,准备这个月的灯节。灯坊那边也需要人打理,我这几天都没空过去,幸好有你秋伯。”
“辛苦了,秋婶。”苏冉说道:“我也不专业,帮不上你什么忙,那我先走了”
“好好好,冉丫头”秋婶一边说着,一边把苏冉送到门口,“回去路上慢点。”
“好!”
空气里带着闷热潮湿的气流,苏冉抬头望去,夜里没有一颗星星,看来要下雨了,她加快脚步走去。
霓虹初上的街角,老茶馆檐角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摇晃。苏冉踩着青石板往东市走,拐过晒满陈皮的药铺时,几缕蓝雾混着孜然香突然漫过来。
"加辣子!多撒点芝麻!"
熟悉的清亮嗓音刺破烟雾,苏冉拨开塑料棚,看见油渍斑驳的塑料棚下,穿黑色卫衣的青年正把竹签敲得叮当响。
"老板再来十串羊腰子!”
苏冉抽出邻桌的塑料凳,木腿蹭过水泥地发出刺啦声。秋子猛地转头,筷尖的鱼豆腐"啪嗒"掉进辣椒碟。
"小哭包?"他鼻尖沾着孜然粒,睫毛在烟雾里颤了颤,"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呀。"
“等你来接我,火车站都长草了”
烧烤架上突然腾起金红火焰,:“哈哈哈哈,”秋子仰天大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冰啤酒在杯壁凝出水珠,顺着苏冉的指尖滑向虎口,“喝酒也不叫我,不够意思。”
“我不知道你来了嘛,不然早叫你了。”
霓虹灯落进她眼里,蓝紫与玫红的光晕在眨眼的瞬间流动,恍惚间回到十四岁那个夏夜。那时他们蹲在梧桐巷口看流萤,秋子用芦苇杆挑着蝉蜕吓她,蝉翼蹭过鼻尖时痒得她打了个喷嚏。
老板端着铁盘过来时,秋子正用竹签挑开烤茄子上的蒜末:"你最爱吃烤得焦脆的皮。"
苏冉举着酒杯对准月亮,在霓虹灯的照射下,显的五彩斑斓:"小时候你总欺负我。"
"现在可不会了。"秋子用竹签戳着烤焦的茄子皮,炭灰在盘底晕开水墨似的痕迹。他悄悄用余光描摹苏冉的侧脸,看着她伸出舌尖轻舔酒水,月光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化开的麦芽糖缠住心跳。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了,苏冉也长成大姑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哭包了。
几瓶啤酒下肚,胃里火辣辣的。
“我送你回去吧,”秋子突然站起来说道:“不能喝就别喝了。”
苏冉“哈哈”笑着,举着酒杯笑弯了眼:“我没醉,我自己能回去,你不用管我。”
秋子刚要说话,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苏冉点开了母亲的头像,是一条语音。
“冉冉啊,”语音里面混着点稀稀疏疏的声音,父亲想说话的声音被母亲阻断了:“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看,我妈催我了。”苏冉拿起外套,“我先走了,没事,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回去。”
秋子掌心还沾着烧烤酱的余温,烧烤架腾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背影,苏冉带着踉跄的步伐渐行渐远。
他低头拆下湿巾包装,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