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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差 江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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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大学建筑系的周三下午总飘着冷雨,阶梯教室的暖气在玻璃窗上凝出雾花。
林晚星攥着绘图笔的指尖冻得发红,讲台上沈砚之的西装袖扣在投影光里闪着冷光,正在讲解“工业遗产改造中的榫卯转译”——PPT上的钢结构模型,分明是她大二寒假画在草稿本的“江安号记忆馆”初稿。
“注意看这个穹顶的应力分布,”他的激光笔停在船型曲线处,“灵感来自五十年代江城造船厂的舭龙骨设计,而提出这种‘刚柔并济’理念的,是在座某位同学三年前的测绘报告。”
台下传来窸窣的议论,林晚星看见他望向自己时,镜片后的眸光轻颤,像极了2015年夏天,他在图书馆看见她画错榫卯节点时的欲言又止。
课间休息时,保温杯的“咔嗒”声格外清晰。沈砚之倚着讲台喝温蜂蜜水,杯身贴着“江城老字号·枇杷蜜”的标签——正是她父亲每月都会给她寄的牌子。
蒸汽漫过他手腕内侧的“慎行”刺青,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总说胃寒,却在某个梅雨天把保温壶塞给她:“我带了两个,这个你用。”如今才惊觉,当年的“两个”原是借口,他的帆布包其实从来只装得下一个壶。
平安夜的绘图教室格外清冷。林晚星趴在 drafting table 上修改“老厂房抗震加固方案”,圆规在图纸边缘划出歪斜的弧线——父亲上午在造船厂摔了腿,她匆匆赶来时甚至没戴手套,指尖早已冻得发木。
走廊传来皮鞋声时,她以为是保安,抬头却看见沈砚之抱着纸袋站在门口,大衣上落着细雪,领带歪得像条扭曲的钢梁。
“圣诞快乐。”他递出热可可时,纸杯外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她手背烫出串细红印子。
她刚要开口,灯突然灭了——寒潮导致电路跳闸,整栋楼陷入漆黑。纸袋落地的声响里,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温热的掌心突然覆上她握笔的手:“别碰圆规,桌上有水渍。”
黑暗中,嗅觉被无限放大。他大衣上的雪松味混着可可的甜腻,与记忆里暴雨天的校服气息重叠。
她想起下午在他讲座后的板书上,看见“晚星”二字被擦去又重写的痕迹,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偶遇时,他牛皮本里掉出的江城大学选课表——2017年她选修“古建筑测绘”的那页,用红笔圈满了她的上课时间。
“你的手在发抖。”沈砚之的声音近在耳畔,指尖划过她手腕的烫疤,像在临摹图纸上的等高线,“父亲住院的事,为什么不说?”她怔住,这才想起今天上午签收父亲住院通知单时,快递员说寄件人写的是“华氏集团沈先生”。
原来他早已通过造船厂的老同事,知晓她生活里的每个涟漪。
应急灯突然亮起,映出他微敞的领口——那里贴着块退热贴,边缘露出半截刺青,墨迹比平时淡了许多。“你发烧了?”她脱口而出,看见他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正是高中时她用过的那只,杯底“晚”字的刻痕被磨得发亮。他别过脸,耳尖通红:“昨晚在造船厂核对数据,淋了雨。”
可可的热气还在升腾,她忽然注意到纸杯上印着江城一中的校徽——是她去年设计的文创周边,全球限量两百份。
而他此刻握着纸杯的姿势,与三年前在图书馆替她扶梯子时如出一辙,指腹恰好按在她手绘的船锚图案上,那里藏着极小的“SZ”缩写。
“尝尝看,”他错开视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她大学所有获奖证书的复印件,“加了点辣椒粉,和你高中时爱吃的麻辣火锅一个味道。”她愣住,想起2016年圣诞,她在空间发过“零下三度画图,想念校门口的麻辣锅”,没想到这句牢骚,竟被他记了三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绘图桌上的可可渐渐凉却。
林晚星望着沈砚之在黑暗中为她描红的图纸,发现他用红笔在抗震节点旁画了个小伞——和2015年暴雨天他画在她课表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温差,从来不是冷热的对立,而是他用十年时光,将华尔街的风雪,熬成了江城冬夜里,一杯永远温热的可可。
当他起身告辞时,纸袋里掉出张泛黄的便签——是她2017年写给“未知收信人”的明信片,背面画着未完成的船型穹顶,角落写着:“如果你也在等雪,要不要来看看我的图纸?”而他的回信,此刻正藏在可可杯底的烫金印花里,只有在45度角的光线下才能看见:“我一直在等,从你筛香樟叶的那个夏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