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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找茬 为了她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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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晚棠见他并不愿搭理自己,冷哼一声,将心思都放在听琴上。
公主坐于东侧主位,陆云舟身为抚琴者,为便于全场听闻,侍坐一旁。琴音从他指尖流泻而出,清泠似雪落寒梅,旋律婉转间,似有疏枝横斜、暗香浮动,众人仿若身临雪岭,望见千枝寒梅间隙里摇碎的月光。
弹的正是《梅花三弄》。
击鼓传花始于公主,她手中传递的是一朵初开的粉色 “妃子笑” 牡丹。琴声骤停时,花在谁手,便需即席赋诗一首,若作不出,便罚酒一杯。
一开始陆云舟正常弹奏,琴声停止时拿着花的几个郎君,做的出便赋诗,做不出便甘心认罚。有人吟出几句打油诗,清了清嗓子便道“花名妃子笑,我却心头焦。若问诗何在?都随酒入瓢”,惹得众人哄笑:“不算,不算!‘都随酒入瓢’分明是急着喝酒了,王兄快干了这杯罚酒!”
可后来走向便有些不对,好几回琴声刚到谢珩便骤然停了。
白晚棠端着茶盏作壁上观,谢珩不会作诗,做出的打油诗,也就和刚才那个王郎君半斤八两。不止如此,他酒量也极差,平日若非必要,滴酒不沾,否则……
她看着谢珩淡淡起身,向公主欠身道:“在下认罚”,随即掩袖饮尽,两指倒捏杯底示意空盏。
琴声再次骤停,又……花落谢珩。
几轮下来,谢珩连喝数杯,神色却依旧如常,半点未如她预想般失态。原本她还担心他若真醉了难以收场,现在不必了,这家伙绝对作弊!
白晚棠悄悄看他一眼,见他似是难胜酒力般扶着额,但眼底却始终清明。正瞧着,谢珩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眼神冷冷清清,不带一点情绪。
白晚棠冷哼一声,猛地转回头。
算她多管闲事!
坐在谢珩身侧的绯衣郎君漫不经心瞥他一眼,声音轻慢,嗤笑一声:“早有所耳闻世子文韬武略,是不世出的奇才,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几首诗便难倒英雄汉了?”
这声音听着耳熟,似乎是围场上与她交谈过的郑兰旌。席上与他交好,或与谢珩不睦的郎君们,纷纷跟着低笑出声。
谢珩撑着脑袋,像是喝多了,额头一下下往桌面轻点,并不出声。白晚棠见状,舌尖微动便要开口维护:“人有短板又如何?世子虽不擅诗赋,兵法、武艺、实务、政论,哪一项不远在你之上?若像你这般文不成武不就,才真该羞愧!” 可想起他近日对自己的冷待,生生住了嘴。
白晚棠只装作没听到,一盏接一盏饮尽春茗,原本没怎么动的点心,也几口扫了个干净。侍女静立一旁,见她杯盏将空,及时续上茶点。续了她便快速吃完,待到肚子吃得圆滚滚,这才发现已吃了许多,见侍女又端着茶壶上前,她忙摆手:“够了,不必再添。”
怪她神思飘远,手和嘴无意识地重复吃的动作,心里还纳闷,这茶点怎么无穷无尽,像是吃不完呢。
谢珩手指摩挲着金樽,神色从容,淡淡看着郑兰旌,轻声道:“郑郎君既饱读诗书,当知道《庄子》秋水篇?”
郑兰旌不知道他说这个做什么,梗着脖子道:“自然,不才在下自小饱读……”
谢珩并不理会他说了什么,径自续道:“《庄子》秋水篇有云‘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郎君既以饱学自居,想必非见识短浅、难与言理的‘曲士’吧?”
这话分明暗讽他浅薄,偏谢珩语气疏淡,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郑兰旌血气上涌:“你……!”
未等他发作,谢珩已举杯轻碰他案上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君子当坦坦荡荡,不屑口舌之争。郑郎君胸怀宽广,必不介怀区区小事,这杯酒,权当一笑泯嫌隙。先饮为敬。”
众人静静围观二人交锋,知情者皆知郑兰旌、陆云舟等几位郎君针对谢珩,是为了那位容色姝丽的尚书府幼女,白晚棠。谢珩与她青梅竹马,如何不教人嫉妒,众人亦乐得看这场好戏。
而不知情的有些一头雾水,却也觉诧异,平时看着不与人争的世子,怼人时竟这般犀利精彩:礼数周全留有余地,却又让对方哑口无言,若再争执,倒是自己心胸狭隘了。
白晚棠便是后一种。
她还是头一回见谢珩这般锋芒毕露与人相争,一时惊愕得张了张嘴。谢珩转过头,见她呆愣模样,忍不住唇角微扬,隔空举杯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他看过来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似冰雪初融,眸光里漾出细碎的光。
白晚棠怔怔望着——他竟在笑?这实在太过难得。上回他对她笑,是什么时候?
太久远了,白晚棠思索良久,完全想不起来。
她实在想不出谢珩因着什么开心,难不成是吵架赢了?原来他还有这般癖好?下次若再起争执,她倒该故意让他几分。
白晚棠托着下巴胡思乱想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脸颊。
公主赞赏地看了谢珩一眼,早听说定北侯世子颇有才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寥寥数语,便以四两拨千斤之势让人措手不及。她从不觉得展露锋芒是错,相比那些一味温文尔雅、逆来顺受之人,昌乐公主更欣赏有才略谋断,又能顾全大局的人。
陆云舟刚要抬手抚琴,公主递了个眼色。郑兰旌低头闷声饮酒,他挨着谢珩坐,与邻座相熟的郎君暗中约好,故意在传递时加快动作,又联合陆云舟弹琴加快节奏,这才让花次次落在谢珩手中。
既然公主已有所示,这般手段自然不能再用。
宴席照旧,谢珩算是得救了,花绕了几圈再未在他面前停下。他摩挲着金樽,像是醉了,目光慵懒地落在白晚棠脸上,如有实质的目光让她心头发慌,索性扯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却听他喉间逸出一声低笑。
白晚棠有些莫名,他……心情很好?
天色渐晚,众人转至室内开宴用膳。
白晚棠因多饮了几盏茶,起身去净手。谢珩见她离席,便向公主推说不胜酒力,想出去吹风醒酒,悄然跟在她身后。
两人已走了一会儿,郑兰旌仍在闷头饮酒,坐在他身边的王执简——便是那个作打油诗的,因他学艺不精,被罚了许多杯,已经喝得醉醺醺,打了个酒嗝,脑子昏涨,大着舌头道:“郑……兄,你……不去?”
郑兰旌默然饮酒,悻悻叹了口气。他出自荥阳郑氏,本便是望族,又是父亲这一脉的长房长孙,自幼便得父亲与祖父看重。祖父曾任秘书监,致仕前掌管典籍校勘,那可是文人士子心中清要之极的官职。老人家从小亲自教导他,更是把他夸得如同天上的文曲星一般。
可今日真正让他挫败的,并非与谢珩的几句争执,而是白晚棠的目光始终黏在谢珩身上。哪怕谢珩一再作不出诗,只能颓然饮酒,他在心里庆幸,夺走她全部目光的清冷世子也不过如此,可是,就是这样的世子,也没让她移开过目光。
郑兰旌垂头丧气饮尽杯中酒,长叹一声。什么文曲星,不过是祖父哄他的话罢了。他哪里比得上谢珩?
不然为何是谢珩让她念念不忘,而自己,半点入不了她的眼?
王执简不解他为何叹气,只知道再不追过去,白娘子真要走远了。他急忙凑近,拉着他的袖子轻晃,含混道:“机……不可失,去……不去?”酒气扑面,熏得郑兰旌瞬间清醒,厌烦地扇了扇,毫不掩饰地退后一大步。良久,他咬牙道:“去!”
王执简咧嘴笑了:“去……就好,郑……兄就是爽、快,那……咱们快、些走吧?”
郑兰旌:“……”他这大舌头的毛病,今晚是不会好了吗?
郑兰旌快步向前走,把他甩在身后,和公主告假后,便匆匆往白晚棠离去的方向追去。
公主是过来人,一眼看穿他们是找借口去寻白晚棠。这些年轻人青涩懵懂的心思,还是和她年轻时一样有意思,不禁莞尔,摆摆手准了。
白晚棠净手后哼着小曲往回走,公主府廊下的纱灯晕开团团昏黄,像被水洇开的墨,将白日繁盛的花影浸得柔和又朦胧。她心情大好,蹦蹦跳跳踩着灯影向前走,四下寂静,唯有她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
不对……
身后还有个脚步声,跟着她的步伐时快时慢,她停下,那人也停下。
谁、谁……公主府还有歹人?
白晚棠加快脚步,只感觉身后那人也跟着加速。转过回廊,眼前视野渐渐开阔,一棵枝干粗壮的桃树映入眼帘,她冲过去便打算爬上去避难。
却没想到,身后那人也跟着骤然停了脚步,撞在她背上,捂着腹部发出一声闷哼。
谁、谁?……登徒子?谁胆子这么大,敢在公主府欲行不轨?白晚棠吓得大叫一声,却被那人用衣袖捂住嘴,刺鼻酒气直冲鼻腔,呛得她连连后退。
不过除了酒气,还有一丝熟悉的气味。她凑近一点,借着廊下灯光与月光打量着他,试探着唤道:“谢珩?”
那人闷哼一声算是回答,嗓音沙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