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玫瑰（芭蕾）》散漫甜甜圈

22、2019年 Balle

　　大卫一口气跑到侧幕的时候，提姆还在那里。
　　大卫的脚步声因为急促变得不轻盈。
　　从原理上来讲，芭蕾舞演员落地声音的大小与钢琴家手指敲击琴键大同小异，速度越快声音越大，而失控带来杂音。低着头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借此平缓紧张情绪的提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入目的表情既热切、好奇、天真烂漫又迫不及待。提姆无声的笑，他觉得大卫青春、无邪而且可爱。
　　舞台之外的光线昏黄幽暗，他们藏身于侧幕垂落的阴影。提姆穿着白色紧身长裤，在昏暗的侧台闪闪发光，引人注目。人体骨骼的构造往往大同小异，相比之下肌肉的形态差异要更多一些。大卫的视线跟随光线描绘、自然而然落在提姆的那双长腿，很长，而且直。跟腱长，小腿肌肉因此向上更靠近膝窝，大腿肌肉也长，外侧肌肉结实却不显外抛弧度。提姆的腿，肌肉紧紧依附着腿骨，外面再裹上一层薄厚适中的脂肪做保护，差不多就是这样干净利落。
　　“好看吗？”提姆见大卫的目光毫无掩饰的驻留。
　　大卫点了点头：“很直，感觉力量和协调十分均匀。”
　　“没有那么完美，大卫。”提姆说，“但是不管怎样，多谢你的夸奖。”
　　舞台的大灯亮了起来，背景颜色是和提姆上衣相近的皇家蓝，灯光使得偌大舞台另一端的侧幕变得可视，玛格丽特穿着同色表演服，挺直的身影就站在他们对面。
　　约好的一样，提姆也挺起胸膛，光线穿过空气倾泻而下，将他宽展的肩背和向内收紧的腰腹勾勒得清楚明白。
　　3，2，1，Go！
　　音乐响起，他们迈步上场。

　　古典大双人舞舞如其名，是古典舞中经典又精彩的作品。抛起、接托、旋转、单足尖平衡站立，斜线前进重复三遍，提姆在空中跳转两周后单膝跪地。玛格丽特每一次打开或收起的动作都很克制，矜持、优美、舒展、自信，提姆的配合动作流畅、到位，那双大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让人感觉无比安稳、踏实，旋转不快不慢、走位时步伐有序，手势清晰、还自始至终面带微笑。第一段双人舞玛格丽特的旋转结束得很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从足尖延展到高举三位的指尖中心点，她全程笔直得像棵专心向上挺拔的小树，和舞台地板的夹角肉眼所见居然一点也没有倾斜。
　　男子独舞从炫技的三个连接动作开始，大跳、旋转、空中旋转跳，循环往复。大长腿的大跳实在很犯规，一同退居侧幕的玛格丽特站在大卫旁边小小声地吹了口哨：“所有我见过的男舞蹈演员里，只有提姆的大跳最赏心悦目。”她一边表示单就大跳这个动作而言她甚至是嫉妒提姆的，“跳起来好轻盈，几乎感觉不到地心引力的存在。”一边往最里面、最大的那块幕布后面钻。高难度的独舞时间短暂，玛格丽特要绕回最开始登场的地方再次登场。她跑起来带风，足尖鞋踩在木制龙骨的地板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大卫目送她离开，心神却一刻不停被提姆攫取，太神情自若了，他心想，那舞姿简直是学院里教学影像级别的举重若轻。每一次推地腾空的爆发，在空中绷紧的脚背，吸腿停留的高度，被折叠成三角旗一样迎风招展的主力腿，或是足踝相互敲击和交叉穿越的精巧控制，以及那被称为“魔鬼（渣男）舞步”的空中交叉跳。提姆跳起来的时候脚踝前后交叉了几次？大卫看得眼花缭乱，两个来回是四次，三个来回是六次。
　　原来他已经可以跳《舞姬》里的勇士了吗？！
　　那可是《舞姬》呀！
　　大卫为自己的想法惊讶了片刻，一闪即逝的念头他来不及多想，注意力随即便被退场下来的男人吸引，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舞台灯光下紧接着登场的玛格丽特。
　　是舞台太大的缘故，大卫这样说服自己，否则他的视线怎么会在面对光的时候反而转向一旁昏暗的角落。
　　提姆是从第二间幕离开舞台的，大卫站在第四间，两个人之间隔着空白的第三间。
　　玛格丽特独舞的伴奏轻快又俏皮，此时的她应该神情怡然自得，双腿像小鹿一样有力，双臂像鸟儿的翅膀，挥舞间整个人轻盈得似乎随时可以乘风而起，转身和停顿都恰到好处，力道刚刚好不大也不小，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是大卫却无暇欣赏或感慨，甚至玛格丽特疾风骤雨般的结束式也没能撬动大卫更多心神。
　　侧幕并不安静，距离舞台那么近，伴奏的大音量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吵，还有台下观众为玛格丽特出色演出给予的欢呼和鼓掌声。但是舞曲的律动总是令人感到愉悦的，所以伴奏乐曲虽然声音响亮却不嘈杂。
　　大卫在众多声音之中清晰的听到了喘息声。伴随着因为剧烈运动自主散热而升高的体温，提姆的存在像一簇正在缓慢燃烧、逐渐靠近他的火焰，温度灼人而且持久。他发现自己对提姆过分的在意再一次突如其来，不期而至。
　　“噢，大卫，是你，你还在这里。”掀开侧幕，提姆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如此坦然。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看起来像星星，熠熠生辉，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