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蘑菇》万里丹霄

39、熵增 “所以你承

　　旁边两个女生一听，笑着起哄。

　　“凭什么？我们俩还给师姐出主意了呢，怎么就跟他独家合影呀。”

　　“就是就是，不公平，我们也要。”

　　“我也要。”

　　“师姐昏庸呐！”

　　两人趁午休时间，办公室没什么人，揣着手故意调侃辛然和孟佑林，一唱一和，惹得辛然哭笑不得地瞥她们一眼，更是起劲。

　　孟佑林倒是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看不出情绪，只是从辛然手里默默接过手机，准备接下来听吩咐，尽力当好一个手机支架。

　　直到吵得有点震耳朵，辛然担心门外走廊能听见，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把食指放在嘴边比划闭嘴的动作。

　　她忍无可忍，一咬牙：“好好好，都有份都有份。”

　　“你们就不能下次见面找我抗议，非要当着师弟的面。搞得我言而无信似的。”

　　这下就连孟佑林都笑了。

　　笑他师姐给的“大饼”刚到嘴边就飞了，也笑旁边一直沉默的那个人心思全写在脸上。

　　抗议的两人继续起哄：“我们倒是想下次见，可是师姐好像已经有半个月没来办公室打卡了，问就是在忙。嗯？”

　　辛然硬是给自己找补：“等我答完辩，你们想怎么拍就怎么拍，一个都跑不了。就是可惜今年忙得没时间组织大家出去玩了。”

　　正准备开始惆怅，那两人紧接着拆穿。

　　大家哄笑一团。

　　只有文卓妍笑不出来。

　　她视线正死死锁在孟佑林手中那个手机上，心情极为复杂。

　　尤其在他接过去时旋转摆正手机还看了眼屏幕后，她就紧张到忘了参与对师姐偏心的“声讨”。

　　因为他拿的是她的手机。

　　更因为，她屏保用的是他的照片。

　　这么重要的事，在她稀里糊涂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击鼓传花般，不知怎么地经辛然师姐的手转到了照片本人手里。

　　而她还是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可只是一个手背，应该不至于被看穿吧。

　　但手腕戴的手环、衣袖和裤边不会骗人，他万一认出来……

　　不不不，抓拍得那么模糊，说是网上随便截的图也说得过去，根本没法确认。

　　从海城回来，孟佑林从师妹那收到伞后若无其事，竟然没主动跟她再提那晚。这才第二天就被抓到话柄……

　　真丢人啊……

　　正想着待会儿如何抵赖。

　　辛然专心向孟佑林阐述自己的摄影创意：“先跟我们去实验室拍，完事儿你再帮我把推废液桶的小推车挪出来，我想拍最近很流行的那个帅气入场……”

　　说着就解锁自己手机，要给他分享最近在网上刷到很火的短视频当参考。

　　恰好另外两个女生也好奇，急忙赶过来凑热闹，发现那些照片里都用毕业证或学位证挡了脸，但辛然答辩没结束，手头还没有证，只能等过几天复刻。

　　见众人七嘴八舌议论，文卓妍瞅准时机，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

　　但别人没注意，不代表孟佑林不会在意。

　　他心照不宣地看她将手机小心收好，然后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故作轻松地随意摆动。

　　真是疯了。

　　又是熟悉的场景，又是在办公室，他就是气疯了，还想当面质问文卓妍凭什么。

　　凭什么随随便便说喜欢，事后又拿异地这种烂借口，愿意不承认。

　　现在又被他发现，她几个月前在超市偷拍他，拿照片当屏保。

　　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文卓妍……”

　　“救命！”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从门外乌泱泱冲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生：“辛然师姐你竟然真的在！”

　　辛然：“干嘛？想我也可以发消息。”

　　男生：“你快帮帮我俩，那个离心机又打不开了。”

　　女生：“对，师姐。你去帮我们拧开吧，求你了，再不去，我离心好的悬浊液都要静置回去了。”

　　男生：“还有我的溶液，已经排了一个多小时队了。求求你了。”

　　辛然无语地看看自己被女生紧紧箍住的双手，再看看旁边男生虔诚地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跟拜菩萨似的央求自己。

　　心里的满足感暴涨，脖颈也顺着腰背慢慢挺得笔直。

　　那个大号机械离心机从去年开始犯这种毛病，拧太松怕飞出来，拧紧又容易开不开。定期维护的工人检查过却说没有问题，只是机器老化，没办法。

　　一年多以来，成功打开这台麻烦离心机次数最多的，全课题组只有辛然。

　　辛然无语，转头对着男生质疑：“不是吧陈烁，你个大男人也拧不开？”

　　陈烁也不掩饰，直好声好气作揖状，说：“求你了师姐，那个得用巧劲才能打开，咱们实验室只有你会，我不行。”

　　“真拿你们没办法，没有我可怎么办呀。”

　　辛然嘴上虽然抱怨，但转身时脸上分明洋溢着甘之如饴的愉悦。

　　男生女生异口同声：“师姐辛苦！”

　　辛然：“哎，不辛苦，命苦。”

　　目送辛然像救苦救难的神仙一样被一男一女左拥右护，扬头出去，文卓妍也想跟在后面开溜。

　　可还没转身，孟佑林就一眼识破。

　　“文卓妍，为什么用我照片？”

　　“谁说那是你的照片？”

　　她转身，一愣，紧紧抿住嘴巴。

　　“……”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到孟佑林无声挑了下眉，一副早将她看穿的姿态，文卓妍反而释然地叹了声。

　　门外，原本等着和辛然拍照的两个女生止步回身，疑惑地看着他俩。

　　“什么照片？”

　　“实验样本的照片。”孟佑林说，“她本来要来找我讨论最近实验数据处理上的问题。”

　　他主动替她找好理由，文卓妍反应过来，忙跟上。

　　“对，你们先过去吧。”

　　“行，你快点过来，我们跟师姐等你。”

　　孟佑林盯着门被带上，办公室重归寂静，一种难以言述的气氛迅速从两人之间弥漫，悄悄烘热文卓妍的脸。

　　这回换成她率先开口：“你别误会啊，这个单纯是我觉得你的手很好看，我现在就换掉……”

　　“文卓妍。”

　　“嗯？”

　　孟佑林慢慢靠近她几步：“我本来就不是非要出国，只是想摆脱孟教授的辐射而已。”

　　“以前，国内国外对我来说没有差别，但是如果有你在国内，我会更希望离你近一点。”

　　他顿了顿，垂下头。

　　“而且，在国内读博工作也没什么不好，你并不需要因为这个有心理负担。我自己做的选择，任何时候都没有道理后悔，更不会怪别人。”

　　他这一大段话坦诚又直接，直把文卓妍镇住，不得不诚实地思考心底另一种可能。

　　她支支吾吾开口：“我明白了，等我再想想吧。”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他坚持。

　　“但这只是你以为的眼前的一个问题而已，”文卓妍说，“以后呢？”

　　“你自信我们会走到最后，但现实并不一定如愿，更何况现在放弃的机会以后未必还能抓得住。”

　　“所以你承认了，你喜欢我对吗？”

　　孟佑林深邃黑亮的眼眸倔强固执，盯得文卓妍一点点败下阵。

　　心跳又如那个雨夜中伞撑上的鼓点，急切而有节奏地鼓动。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所有，包括记忆、情感和悸动……

　　但只要一点点引发剂，她就不受控制地想起他真挚的眼神和话语。

　　她以为只要回避，迟早能让孟佑林知难而退。

　　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突然，身后门锁的金属片划出一节噪音。

　　一切戛然而止。

　　“怎么就你俩？”门外的人问，“辛然呢？她不是跟我发消息说她在办公室吗？”

　　“她去隔壁实验室了。”

　　孟佑林扬了扬下巴示意，往前两步挡在文卓妍前面。

　　但她却绕过他，从身侧走出去，迎面对上门外那人时，脚步一顿。

　　礼貌问候：“晨晨师姐好。”

　　“你们……在一起了？”

　　她语气不善，甚至带着点打探别人隐私的戏谑和快感。目光在文卓妍全身上下流连一遍后，转头看向孟佑林。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师姐没有吗？”文卓妍面无表情回应，“谈恋爱的事我经验没你多，帮不了你。”

　　“你。”

　　文卓妍双手揣在实验服口袋里，侧身以极近的距离面对面挤开一条道出去。

　　她一向温和礼貌，难得这次说话夹枪带棒，晨晨一时愣得哑口无言，只能目送文卓妍走远，转身进了实验室。

　　她看看空无人烟的走廊，再回头看看孟佑林。

　　看他居然笑得有点得意。

　　晨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五月的天逐渐热闹起来，校园里充斥着喜悦和庆祝的热浪，每个即将面临毕业离校的人无论找没找到人生的下一站，都像蝉蜕前的狂欢般争相聚餐、合影、互诉衷肠……

　　但这种热情并没传递到文卓妍这里，她按部就班地像往常那样，全副武装地站在实验室里专心操作，就连窗外的阳光也不能将她晒透。

　　几分钟前，辛然就被晨晨叫走，另外两个女生拍到一半也悻悻然离开。

　　但今天注定无法风平浪静。

　　没多久，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张磊师兄握着门把朝里张望一顿，失望地开口问她：“孟佑林呢？他不在吗？我想找他帮忙拍个毕业合照。”

　　“不知道，在隔壁吧，你发消息问问。”文卓妍说。

　　“算了，他身边小姑娘不重样，我还是直接问晨晨吧。”张磊低头端着手机正要转身。

　　文卓妍：“没必要这么说吧，同门女生多也没有办法。”

　　张磊没想到还能跟闷葫芦聊起来，像不认识文卓妍了似地惊讶回头，正要转身的脚步跟着一绊，停住原地。

　　“我说的也没错呀。”他狡辩道，“你们女生不都喜欢跟他那种脸好看的说话嘛。我又没跟他深交，谁知道具体都是什么关系。”

　　“既然不清楚，更不能乱说吧，师兄。”

　　“好好好。”

　　他烦躁地头也不回离开，连门都懒得带上。

　　走廊那头，孟佑林抱着一桶蒸馏水从电梯出来，迎头遇见张磊，打了个招呼，对方提出正好下楼一起拍个毕业合照。

　　他委婉却不失冷硬地说：“回头再说吧，实验室里走不开。”

　　张磊离开后，文卓妍停下手上所有动作，深深陷入一种强有力的情绪旋涡。

　　她不得不承认。

　　人的情绪隐秘而复杂，人与人交往过程中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有可能催生一种甚至很多种情绪。

　　面对晨晨师姐，面对其他人……她对孟佑林似乎有种隐约的期待和占有欲。

　　无法自控。

　　晚上打开朋友圈，张磊师兄发的毕业合照分好几种，有全是男生排排站的，也有男女混合围坐饭桌的……

　　没有一张有孟佑林的影子。

　　文卓妍随手点了个赞，全身心投入到她实验和毕业论文的准备工作当中，一切平稳有序，看似顺利。

　　但人生总是熵增的。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在一个孤立的系统中，总是朝着混乱度增加的方向进行。

　　差不多一个多周过去，文卓妍滴完最后一个板，贴好标签，准备下楼时才发现已经十点了，大厅外月黑风高。

　　本来累得迷迷瞪瞪，睁不开眼，但被风一吹，瞬间清醒。

　　道旁漆黑凌乱的绿化带沙沙作响，总感觉像有东西在向她靠近，却找不到准确的方位，再联想到校权益部最近发的帖子。

　　文卓妍东张西望，又怕真看见什么，越往前走，脚步越沉重。